第一百一十六章 靈雁歲歲來

「覺得哪裡不對是嗎?你放心,邏輯的確有問題。」蕭殷淺笑了下,「我偷換了兩者的概念。崇文主動要人死,和秦卿的父母被動受死,自然不同。有思考能力的崇文和六歲的沒有分辨能力的孩提,自然也不同。我這樣對比只是想結合第一個問題說明兩點。既然世上沒有生來便正直無畏的人,那麼此人如何,基本是靠後天養成;於是,自六歲起到臨死,一直保持純粹的秦卿,幾乎就是那個骯髒的崇文一手教出來的。」

「這麼說你能明白嗎?秦卿進崇文黨的年紀比誰都小,進得也比誰都早。別的崇文弟子有覺悟要加入時已經有自己的判斷能力了,所以才加入。而秦卿沒有,她與崇文認識時,只是個小姑娘。那時候的崇文也十分年輕罷,卿姑娘你應該比我清楚,初期的崇文在著作中體現的是要改變蒼生,教化眾人,那時他還未打響反帝的算盤,背水一戰。」

「所以,他剛認識秦卿的時候,又怎麼可能已經籌劃好了要利用她?決定利用她,是很多年後的事了。我想,那時候的他只想好好教導秦卿。」

卿如是並未否認,只喃喃道,「那又如何,他終究是利用了秦卿。終究是揹負了那麼多條人命。」

「你糾結的是他揹負人命這件事本身?」蕭殷笑了,帶著看穿一切後的冷然,「我告訴你,月一鳴當年在塞外拿尚未決定處死的犯人試驗酷刑;秦卿多次與皇權叫板時都不慎讓她的親人犯了險,最後全靠月一鳴保住,你知道他怎麼保住?不殺秦卿的家人,就要殺別的崇文黨,算來算去,這是不是秦卿揹負的人命?如今的月將軍為保襲檀一事不洩露出去,亦殺過數名無辜百姓,我們竊。聽時你後來一步,我早就聽得清清楚楚。還有你爹,當年為鎮壓前朝舊臣用計亦殺了不少人。

我相信你知道,聽過之後亦能接受。

你糾結的不是人命本身,因為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你已經看慣太多,無能為力。你無非是糾結,崇文為何揹著秦卿壞事做盡,害她被矇蔽多年,鬱鬱而終。亦不明白崇文為何在別的弟子面前可以展露出渾濁不堪的一面,偏只將秦卿放逐於崇文黨之外。是不拿她當自己人?還是從頭到尾對她只有利用?」

蕭殷搖頭,不假思索地篤定道,「如果我是崇文,我也必然不會將自己齷齪不堪的黑色那面展現給秦卿。」

卿如是眉心微動,幾乎無聲地問,「……為什麼?」

蕭殷抿著唇角,劃開極為清淺小心的一抹笑,他幻想著崇文應該會慣用的語調,語重心長地道,「因為我知道,那樣義無反顧地加入崇文黨,願意跟著一群男人去捍衛道義的六歲小姑娘,值得用最純粹的靈韻栽培。」

「……什麼?」卿如是長睫輕顫,以為自己聽錯,「你說他不告訴秦卿,是因為……?」

蕭殷溫潤一笑,在黯淡下來的天色與華燈的冷映下,竟像是崇文在對她說。

他說:「我會想,她生來就不該沾染黑色,她只該理解我記在紙張上的那些東西,而非理解我這個人。

我會教她黑白是非,但我不會讓她成為黑色。

我只要她這個人來保住我的書,因為眾多崇文弟子中,只有她一人能明白我在書中留住的純粹了。

我仍是會讓她送死,但我不會告訴她我的計劃裡必須要有很多人死。那樣她就看到了黑色。

我要她死並非不看重她,相反,我很看重她,才會選她赴死。

我亦會赴死,於我而言,死不算什麼。可她這人那時候膽小,貪生怕死我也是知道的。沒辦法,她本就是被我騙進崇文黨的。只能一騙到底。

而我自己,我崇文,的確利用了她,我骯髒至極,辜負她敬稱一聲師友,這沒有任何理由和藉口,我不會辯駁,沒有資格,但也坦然接受我的骯髒。再來多少次我都不會改變。所以,不必再多說。

對了。我也希望她成為我曾在書中提過的那個過盡千帆仍舊初心不改的人。想來是她的話,會很容易做到。因為我教她的從來都是最純粹的,饒是她經歷再多,饒是她最後從淤泥中爬出來,也夠不到黑色,永遠純粹。」蕭殷一頓,輕嘆氣問,「你……懂了嗎?」

卿如是沒有回應,低垂著眼睫,一行清淚順著下頜滑落,她想起幼時的事來。那年下暴雨,她偶經雅廬,被裡面的人傳經授業時的氣魄所折服,不明白什麼叫平等,但她想知道。為躲雨,她賴在那裡沒走,雨過天晴後,她第一次見到了彩虹。很多人都頂著彩虹離去,走時都尊敬地喚他一聲「崇文先生」。

「你年紀輕輕,輩分這麼大嗎?」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什麼是平等?」這是第二句。

崇文先生就笑著告訴她,「你看那長虹,我們尋常看到過的每個顏色它都有,那就叫平等。但每個顏色並沒有一樣多,那就叫不平等。」

後來她再看到彩虹時也會想起這簡單的區分,但就萌生出別的問題來了。

「——崇文先生,今日雨後現長虹,我看了許久,有一惑至今未解。世間之色如長虹般絢爛多姿便已足矣,為何還要有黑白?」

「——唯有黑白純粹至極,你再也找不出兩種色彩如黑白一般涇渭分明,卻又包羅永珍。這大概也是上天贈予世間最美好的祝願,他願這世間的人事物生來純粹,非黑即白。」

他願我生來純粹,純粹至終。

蕭殷走時已然入夜。黑幕之中,卿如是獨自提著一盞明晃晃的燈籠緩步回到房間裡。那光隨著她的腳步剪破黑夜,直至她走上回廊,黑夜全被拋在身後。迴廊上燈火明黃。

書桌上鋪開的紙被風捲起一角,她未去關窗,只是用手輕壓住,藉著半乾的墨沾筆。

訥然停腕了整整一刻鐘,她才落筆。瀟灑潦草的字跡,橘色的暖光裡透著淺淡的墨香。墨跡邊還有兩滴被涼風拂去的淚漬。

「崇文先生,君身康安否?

窗外靈雁歲歲來,又至秋深。

經年未見,弟子秦卿無恙,先生臨終囑託無敢忘懷,特循誓歸。」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啦。我的最後一哭獻給穿插通篇卻已經為大義死去的崇文先生。

最後一段給大家翻譯一下:你又是我的崇文先生了,多年不見,我終於又是尋回初心的秦卿了。先生臨終前讓我保住書,我現在就開始默寫。我想我重生回來,就是特意兌現未盡的誓言的。

再寫幾句送給我的月狗二卿:

他們相遇相知,不是為了改變什麼,不是為了力挽可悲朝代的狂瀾,也不是為了拯救愚昧無知的平民百姓,他們只是為了遇到彼此,發生一個故事,然後一起做一件不算經天緯地,但卻可歌可泣的事,只為用自己渺小的力量去與不滿對抗,如此攜手過完一生。

他們是晟朝的滄海一粟,卻是彼此的獨一無二。

最後祝願各位都找到自己的獨一無二了。

微博:且了個墨

專欄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