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鬱鬱寡歡

卿如是頷首。

她沒什麼胃口,只想著肚子裡剛孕育的小生命,灌了些粥米,吃了點醋溜白菜。用完膳就坐在窗邊等卿母,口中含著一顆酸梅糖。

卿母來得很快,月隴西去府門迎進來,送入西閣後自己就退出門外。

月隴西只與卿母說了卿如是有身孕以及食慾不振這兩件事,卿母聞喜訊趕來,進門後卻見卿如是神色委頓,她頃刻間沒了笑意,「如是?」

她的聲音柔緩,語調中又帶著些許嗔怪和心疼,嗔怪卿如是怎麼把自己照顧成這般模樣,心疼她怎麼才離家兩月就又是被綁架又是鬱鬱寡歡。

這聲音讓卿如是很是眷戀,喚的兩個字都喚到了她的心尖兒上,眼眶一紅,卿如是立即起身撲了過去,滿腔委屈翻湧而上,她低喚道,「娘……」尾音發顫。

真是受了委屈,才會這麼大了還跟母親撒嬌。

「怎麼了?你跟娘說,娘幫你做主。」卿母拍著她的背,輕聲哄道,稍頓,又皺眉問她,「該不會是月隴西那小子對你不好?!他要納妾??還是他欺負你?厭棄你了??」

卿如是搖頭,啞聲道,「他對我特別好。前世今生,沒有誰比他對我更好了。我只是最近常常做噩夢,又恰逢懷有身孕,被人綁去後受到了驚嚇……」

「那,如何這般委屈……?」卿母鬆開她,狐疑地問道,「是因為做的噩夢嗎?你夢見了什麼,要不要跟娘說一說?其實,不管你做了什麼噩夢,你都須得記住那是假的,不必記掛於心。或者,是因為那些綁匪欺負了你,你才委屈?放心,自有娘幫你出惡氣,你爹官大,你夫君、你公公,還有你婆婆,官都大得不得了,你嫁給隴西,那陛下也就是你的姨父了,身為皇親國戚,咱們什麼都不用怕!」

卿如是捏著她的衣角,垂下眼睫,先輕笑了聲,然後默然片刻,忽地用雙手捂住臉低泣起來。她哽咽道,「娘……若我上輩子就能遇見你們,該有多好……」

前世唯一為她做主的那個人最後也萬劫不復。沒有旁的人為她做主,家境不算好,自己的親爹孃人微言輕,公婆從未照過面,她甚至不曉得月一鳴究竟有無爹孃,惠帝亦不是親戚,不僅不親,還隨時隨地想要她的命。這輩子太好,她也恍惚覺得是一場夢。

她大概能明白,月隴西害怕從夢中驚醒的那種恐慌了。

卿如是忽地失笑,便又笑了許久。笑時竟又覺得臉上的淚痕在一瞬間都變得滑稽。她不知道自己在得知真相後的短短幾個時辰內究竟是怎麼了。

唯恐大夢一場,睜眼醒來後看見的人不是月一鳴,也不是夫人。而是崇文黨,是失火的雅廬,是西閣的殘陽……

她自以為過盡千帆,歷經風雨,不會再畏懼任何真相,也早該承受得住真相的殘酷。卻不想,最後的真相告訴她,她當初歷經的所有風雨,也都是別人算計好的陷阱。

她現在怕了那個真相,也怕了那段過去。更怕真相會繼續禍害她,讓她腹中胎兒也間接因此受到傷害。

卿母拉著她坐下,邊給她擦拭眼淚,邊溫柔地說道,「傻孩子,什麼上輩子下輩子,你且過好這輩子,旁的什麼都不必想。就算真有前世來生,那娘也一定還是你娘,生生世世護著你。難過的東西都是夢裡的,高興的東西才是現實裡的。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你腹中還有一條生命,這般消沉下去,娘真怕你……算了算了,你哭罷。娘在這呢。」

卿如是止住了夾雜著眼淚的笑聲,像失了生氣的木偶,趴倒在卿母的腿上。

她忽然很安靜地望著窗外的風景,徐徐道,「興許人真的有上輩子呢。我許是忘過奈何橋,忘喝孟婆湯,所以還記得上輩子的事。我見過那時的高山流水,見過清風明月,那裡也有廊橋,還有采滄畔的墨客風。流,後來我看見一場大火燒了所有的景色,只留下一方花窗……就這麼丁點大的一方花窗,裡面裝著夕陽……我以為那是最後的風景。但我近期做了個噩夢,夢裡才是最後的景色。娘,你猜是什麼?」

卿母一手撫著她的頭髮,一手捧著她的臉,「是什麼?」

卿如是忽然低聲笑起來,把臉埋在卿母的腿上,淚溼襟裳:「……不知道。一片黑色的……娘,我覺得我又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