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月狗掉馬(二)

「興許是反骨作祟,我近期瞧著惠帝愈發不順眼。」時間是秦卿被廢雙手的前幾日。

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再繼續寫。日頭跳躍了幾年,他寫道:「謀反,可行。卿卿,等我。」

在這之後,又是很長的一段空白期。

「卿卿……真的不要我了。」日期停留在她下葬的那一天。

此後,月一鳴再未續筆。年少的情思徹底被塵封,化為深情,只行而不言。

卿如是無意抬手抹了抹眼。摸到滿手的淚。

她哽咽著,喉頭酸澀。忽察覺到餘光裡站著一個人。

月隴西就佇立在門邊,天光乍洩,傾覆在他身後。他就那般凝視著她,眼角猩紅,須臾,他忽然抿唇輕笑了聲,哽咽道,「秦卿,別來無恙啊。」

話音落的一瞬間,卿如是跑過去緊緊摟住了他。

頃刻天光覆身,卿如是有種在時空中徒步跋涉,終於回到前世的暈眩感。她目光盈盈,顫聲喚道,「月一鳴……」幾個字咬得百轉千回。那是一種過盡千山萬水後與子重逢的蕩氣迴腸。

月隴西的眸色愈漸幽深,歲月的沉澱讓他對這個名字感到些許陌生,風華已如流水逝,如今的他再不配這桀驁恣意的三字,鮮活明媚的一生。再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配得上這三字,包括如今的自己。

這三字是他痴心妄想的過去,自她死後,被塵封多年,末日餘暉為其上了鎖,朝陽添了三分色,便沉入海底,再翻不起風浪。但還好,他很喜歡聽她用這般語氣喚他。

月隴西笑了笑,低頭時驀地眼角猩紅。他捧起她的臉,凝視著她,啞聲道,「再喚幾聲。」

「月一鳴……」卿如是咬緊唇,哭道,「月一鳴……月一鳴啊……」

月隴西偏頭失笑,一滴滾燙的淚自眼角滑落,他嗓音微嘶,偏執地為前世耿耿於懷的事作一問。他問:「那,現在給親了嗎?」

那年花燭夜時,他挑起她的下頜,滿懷期待地想著,假如吻下去,定要給予她最大的溫柔。可她猛將他推開,不稀罕且嫌惡他的親吻,這一推,就是一輩子。難以忘記她彼時倔強又決絕的眼神。

倘或面前的是月一鳴,給親了嗎?

卿如是緊緊抱住他,踮腳主動與他擁吻。她心底有個聲音在指使自己,永遠不要再推開他,要緊緊抱住這個為你遍體鱗傷的男人。

卿如是的唇順著他的下頜滑下,埋在他的頸間,淚水黏在上邊,她哭得口齒不清,嗚咽著不知在說些什麼。月隴西卻聽得清,他明白,他都知道。

她說:「對不起……月一鳴,秦卿她對你的喜歡來得很遲很遲……」說完,她又緊攥著月隴西的衣襟,固執地踮腳吻他。

要和他地老天荒,要和他像月一鳴從前希望的那樣地老天荒。

要那月,那廊橋,要那世間萬物統統給他們作見證。

月隴西雙手捧起她的臉,熱烈地回應著她的吻,撬開她的唇齒攻城掠池。

他如此愛她,卿如是有些受不住,下意識縮了縮下巴,兩人接吻的姿勢便不順當了。月隴西停下來,微微喘氣,退了些,伸手抬了抬她的下頜,意亂情迷中還不忘低啞著嗓子教她,「望著我,下巴抬起來。記得呼吸,不要憋氣。」語畢,又覆唇而上穩住了她。

一吻作罷,卿如是已泣不成聲,卻不想放開他,眷戀地勾住他的脖子,凝望著他道,「還要……」

月隴西沒有片刻猶豫,打橫把她抱起來,朝臥房走去,放到榻上,覆身上去溫柔地親吻她的眼睛。

「月一鳴……」卿如是稍緩下的情緒再度被燃起,她哭著、顫抖著低聲喚,「月一鳴啊……」似乎下一刻就要忍不住嚎啕,卻被喉口的酸澀瞬間封住了聲音,不敢驚擾此刻的溫情。

「嗯。」月隴西拂開她額邊的青絲,哽咽地問,「……喜歡了嗎?」

「喜歡……月一鳴,秦卿很喜歡你。」

「那一會開始之後要好好吻我,還要喚我的名字,還要喊夫君。」月隴西幾近無聲地問她,「好不好?」

卿如是篤定點頭,「好。」

月隴西稍頓,卻沒有動作。須臾,他握住她的手抵在自己的唇邊,任由眼淚滑過側頰,又滴落在她的指間,他用商量的語氣笑說,「月一鳴他……對不住你的地方太多了,或許,我還是喜歡你喚我月隴西。」

聞言,卿如是徒然崩潰,哭著要他親吻,「月一鳴……」

這世間之事,難說行之對錯,唯有值得不值得。

「但若是你喚,我還是要應一聲。」月隴西輕吻她的手背,合上眼回道:「誒,卿卿,月一鳴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