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在皇帝面前秀恩愛

宮殿巍峨,長門悽愴。

領著卿如是入宮的太監俯首疾步,懷中拂塵隨著步伐盪漾,卿如是微抬眼就可以看見那厚重灰白的鬚子壓著步子的節拍沉沉抖動,她看得出神了些,眼花繚亂間,便將拂塵和地面混在一起,一陣陣頭暈目眩,心揪得緊,氣息也沉了。

陛下於御書房詔見她。

太監示意她先在門外等候,他進去通稟後再進去。卿如是微頷首,輕瞥過門窗,明黃的燭燈映得室內通亮,太過刺眼,一瞬就攝人心魄。她握緊了拳,不敢再看,埋頭將雙眸潛在幽暗中才好受些。

須臾,太監示意她跟著進去。卿如是低頭謝過,款步入室,一眼不敢抬,徑直隨著太監的腳步站定,瞥過伏在一旁同樣不敢抬頭的月世德,卿如是斂神,俯身跪下,「臣女……」

她未說完,上邊的人鼻息微沉,聲音在偌大的御書房中顯得尤其突兀。

卿如是的喉嚨滑了滑,壓低聲音接著說,「臣女左都御史卿錚之女卿如是,參見陛下。」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窗臺上燭火輕晃了下,她餘光瞥見,緊張之感愈盛。

她忽然想起前世面對惠帝時無所畏懼的自己,頓覺微妙。都說若能去閻王殿裡走一遭,便能看得開生死,如今她卻曉得,分明死過一回之後只會更惜命。

皇帝沒有說話,向來冷沉的眸正肅然打量著她。

還不過是打量,就教卿如是頭皮發麻,分明是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在逼視她,在審度她,威壓落在身上,她直不起腰。

越是要與天地爭平等,越是害怕被皇權欺壓。越想得到什麼,就越害怕失去什麼。

最可怕的就是你相信終有一日會掌握在自己手裡的東西,此時卻還明明白白地握在別人手裡。好比性命。

她全力控制情緒,拋卻雜念,讓腦子裡想的東西趨近於此時對自己有利的形勢。

然則,皇權開口了,「抬頭。」簡短有力的兩字,中氣十足,落音時就像被敲響的金鐘餘音未斷,迴盪在耳畔,也迴盪在鼓動的心臟邊。

卿如是沒有任何猶豫,很快抬起頭,卻依舊垂著眸,不敢直視。

若非餘光掃至,卿如是已忘記身旁還有個肇事之人月世德。實在太過安靜,他不出聲,枯朽的身體在宛如金鐘般的聲音面前不堪一擊,似被摧垮般堆在地上。

「卿如是……」皇帝沉聲開口,「你在怕什麼?」

卿如是俯身埋首,「臣女不過閨中女子,何德何能窺見聖顏,陛下之威足令臣女拜服,不敢直視。」

「不是。」皇帝拿起手邊札記,掃了一眼,而後隨意往地上一扔,輕微的響聲後,他凝視著被聲音嚇得不自覺聳了下肩的卿如是,他語氣篤定,「你怕朕提到兩個人。」

窗外起了風,樹聲沙沙。一片幽靜。

「臣女不知陛下何意。」卿如是的目光快速掃過跌落眼前的手札,收眼,故作停頓,坦然道,「然則,月長老素與臣女不合,臣女見其亦於天顏之前長跪不起,心生忡忡,唯恐陛下聽信片面之詞誤會臣女,但又即刻想到,陛下召臣女前來覲見對峙,乃是明君,遂不敢多言。任憑陛下詢問定奪。」

話落,月世德的伏於地的手指微蜷縮,他稍抬起身,似是斟酌了番,又俯下去,不作爭辯。

皇帝將他細微的動作看在眼底,視線又轉落於卿如是身上,「任憑朕詢問?定奪?」他微壓低聲,「你知道朕要問什麼?」

卿如是搖頭,毫不猶豫,「不知。」

房中再度陷入沉默。良久,皇帝出其不意,朗聲道,「月世德。」

月世德一聳肩,忙答道,「草民在!」

「將你方才對朕說的,說與她聽。」皇帝並無耐心等候,「簡明扼要。」

「是。」月世德低聲回,隨即逐字逐句道,「女帝札記,乃卿姑娘之物。此番栽贓構陷,正因卿姑娘口中與草民‘素來不合’之說。」

卿如是心底巨震。女帝手札?不是……不是懷疑她是秦卿嗎?這札記又是從何處冒出來的?為何嫁禍到她的身上?

她心以為是「秦卿」一事,脫口「素來不合」,卻中了月世德的計,成為她栽贓嫁禍的佐證。雖是毫釐之證,卻難防皇帝敏。感多思。

且不知月世德心底勝算有幾籌,這般篤定是她的,莫非已有鐵證?

她壓下心緒,面色微變,仍直言反駁道,「陛下,手札並非臣女之物。臣女從未捧讀過要手札,不知這手札有何不妥之處,又怎會無緣無故拿此物來陷害他人?月長老,空口無憑,還請拿出證據來,好教聖上看清,究竟是誰在栽贓陷害。」

札記便在眼前,月世德卻不動,等候皇帝開口。

站在後方的太監在皇帝示意之下竟開始研墨。卿如是預感不妙,若是連環局,那這女帝手札就只不過是個引子。但願她想錯了。

墨錠在墨池中研磨半晌,月世德的話語從滯澀難聽的磨墨聲中突出,「卿姑娘開脫說從未捧讀過手札,那為何手札末尾的批字,乃是卿姑娘的字跡?」

果真是連環局。卿如是心緒微浮,月世德要向陛下證明她與秦卿字跡相同,早已想到她會抵死不認,就算他將前些日她審批時在文章後書寫的字呈上,她還是可以抵死不認,只要拿不出她親筆書寫的證據,便不足以令人信服。

於是他便將手札嫁禍給她,要她親手書寫文字,呈給皇帝看。若她書寫字跡與手札裡的字跡相同,那女帝手札與她的關係便說不清了;若是與秦卿字跡相同,那月世德便會借題發揮,將下一項證明她和秦卿有關係的證據搬上來。

且方才在月世德開口讓她現場書寫之前,陛下就已經示意身邊的太監磨墨了。想來,月世德已將一切按照他的說法向陛下交代過了,包括女帝札記,以及懷疑她是秦卿這兩件事。如今,只需要等一個結果。

所以陛下方才說,她怕他提到兩個人。一是女帝,二是秦卿。

卿如是微閤眼,平復心緒。

她不知道那本札記裡的字是不是她的簪花小楷,如果是,那便好辦許多,此時寫草書便是。既避開了秦卿所留下的真跡,也避開了女帝札記的誣衊。這世上知道她秦卿會寫草書的人都已經死了。

如果那本札記裡的字是秦卿的草書……那她還能寫什麼?寫草書,便預設了這本手札她碰過,寫小楷,那她便極可能是秦卿,月世德接下來就有得說了。

但,月世德一定料不到她會寫草書。而這世上除了崇文和倚寒之外,也再沒有人知道她會寫草書。所以,女帝札記裡旁批的文字,只可能是簪花小楷。

她微垂著眼,恭順道,「陛下,臣女願意當場書寫比對字跡,以證清白。」

她神情篤定,倒讓月世德稀奇了幾分。皇帝準允,示意身旁的公公給她紙筆。

太監將筆遞給她,紙鋪在地上,「卿姑娘請。」

卿如是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繼而提筆落字,不再躊躇。

倘若天要她死,那手札中的字跡就真會是草書。可天分明要她重活一世,她不相信是一場戲弄。

白紙黑字,草書:陛下聖明,望明察秋毫。

落筆,不待月世德瞥過,太監迅速收起,呈給皇帝。

九五之尊他就在高座上思忖沉吟,卻教下方兩人都繃緊了身子,如撐開到滿月的弓弦,再有一力摧之,就會應聲而斷。

須臾,他擱置下了那張紙,並不揭開結論,只道,「你還有何話說?」

他故意不帶稱謂,這句話便不知是說與誰聽的。

但卿如是知道,此時誰若先忍不住求饒,誰就輸了。皇帝在詐他們。她只能穩住心神,不得動搖。

燭火搖曳,伸出吞噬黑夜的火舌,明黃的燈罩在窗外夜色的渲染下亦顯得幽深而沉重,紗布的遮掩使人看不清燈罩裡的那團火,也不敢輕易去窺探,只能任由它朦朧又危險。

卿如是的腰背漸漸酸脹,雙膝疼痛,腿部卻已經麻木。沒有人說話,她便動也不敢動。

終於,皇帝再次開口,伴著手指輕摩挲紙張的聲音,「這些文章的批語,是你寫的?」

卿如是遲疑了一瞬,故作狐疑,「不知陛下說的是什麼文章?臣女確實有為書籍批註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