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和小祖宗睡一屋

想來想去,又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可是,夫人真的願意給月一鳴誕下子嗣嗎?她如何能從那樣一段誰都沒有過錯的情愛中抽身呢?月一鳴分明最能明白夫人愛而不得的心境,宮宴時也願意幫夫人和那公子圓他們的心願,真的還忍心讓夫人為他綿延子嗣?

卿如是想著想著,沉沉睡去。

醒來時發現她睡在自己的房間裡,手腕上的紅繩也被解下。喬蕪也剛醒,還沒梳洗,背對著卿如是盤腿坐在榻上穿針引線。

卿如是下床倒茶喝,不經意瞥了一眼,發現喬蕪是在繡香囊。她好奇地問了句,「聽說臨著萬華節,許多考生都託人去府外買福字香囊,你這是給喬景遇繡的嗎?」

喬蕪一針一線繡得頗為細緻,「當然不是。我就是瞧著那麼些人出府買香囊,才想到這活,打算給世子繡一個,塞些香草什麼的,佩戴在身上可以驅蟲逐蟻。」

卿如是愣了愣,湊過去看了眼她繡的圖案。是生長在崖縫中的松柏,青翠的針葉頗有凌厲之色,下方還有一個小小的「西」字,但都未繡成,不過瞧這穿針引線的架勢,想來無須多時。喬蕪這人瞧著傻,女紅倒是不錯,該女子學的都沒落下。

「他的衣裳都用驅蟲草燻過,還用香料衍過幾遍,不必佩戴香囊的。」卿如是想起昨日抱著他時隱約聞到的冷梅香氣,耳梢微紅,又添了一句,「我與他相識這麼久,也沒見他戴過那玩意。想來是不需要的。你還不如送給喬景遇,我看那‘西’字也未繡成,你可以改成‘福’字,松柏含有延年之意,正好。」

喬蕪不是很高興,低聲嘀咕道,「你當然不希望我送給世子了……」說著,她輕哼了聲,轉過背去繼續繡,不搭理她。

既然不聽勸告,卿如是也就不再管她。畢竟她繡好了月隴西也是不會收的,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稍一頓,她又想到那晚月隴西認可她說不帶喬蕪是怕她涉險之事,一時倒拿不準月隴西會不會收這香囊。

梳洗完畢,斟隱特意過來,帶她去月隴西所在的院子,一同審批。喬蕪本也想著要跟去,被斟隱直言阻攔後只好作罷。

院子裡的芍藥花又盛,比之昨日還要綺麗妖冶。卿如是見他在院裡擺好了桌椅,便直接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月隴西給她遞上筆,笑問,「怎麼一大清早就是這幅表情?昨晚被我折騰壞了?」

他有意說得曖。昧不清,惹來斟隱側目,頃刻離去。卿如是羞憤難當,奪過筆趴著腦袋開始寫字,「不要臉。」

「我的意思是,昨晚讓你給我哼點小調,你還哼累著了不成?」月隴西給她遞了杯茶,「沒睡好?」

卿如是緩緩搖頭,接過茶淺抿了口,躊躇須臾,問道,「你可知……今早我瞧見喬蕪在做什麼?」

「她還不打算走嗎?怎麼又說起她了。」月隴西興致缺缺,伸手幫她挽起垂下來的袖子,「我不知道,你說罷。」

「我瞧見她在給你繡香囊。」卿如是語速稍快了些,彷彿是想要掩飾什麼,「你平日裡不戴香囊的對罷?我沒瞧見你戴過。」

月隴西點頭,「不戴。不過……」他稍一頓,笑吟吟道,「小祖宗若是給我繡一個,孫子一定日夜戴著,買根紅繩掛脖子上,好看又辟邪。」

聽他如今一口一個孫子,自稱得極其順口,卿如是給了他一個禮貌的微笑:「……」

要她繡自然是不切實際的,且不說以她的脾性有沒有那個耐力坐下來穿針引線,就說那針線,她能把線穿進針孔裡都不錯了。

月隴西也曉得她這雙手是從沒沾過針線活,前世想讓她給他縫個沒有圖案的平安符都未能如願,更別說香囊這麼有硬性技術要求的東西了。那太難為她了。

最終,兩人都默契地不再提香囊的事。

批審過半,卿如是撐起下顎,盯著院裡的芍藥花出神,想到昨日的酣暢,她耳梢發起燙來。

陡然有冰涼的東西貼住了她的耳廓,她嚇了一跳,撇過頭別開了,定睛看去,發現月隴西的手還懸在她的耳畔。

他一笑,慵懶至極,「小祖宗怎麼回事,這文章審著審著的,想什麼呢就羞成了這般模樣?不知道的以為哪位考生寫了什麼不恥的東西交上來。」

卿如是羞惱得說不出話來,自己也覺得可恥,分明今日沒有中那藥,腦子裡為何還會想這些不乾不淨的?

她這般一頓,月隴西已裝模作樣地拈起一張她腕下壓著的考卷,抖了抖,「哎呀呀,讓我瞧瞧,寫了些什麼不堪入目的,害得小祖宗這般純潔的人兒浮想連篇……嘖,這人文采不錯啊,似乎沒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那小祖宗為何羞惱?」

卿如是把筆往硯臺上一擱,側過頭去不理會他。

他摩挲著指尖,感受方才與她的耳廓一觸即分後的餘熱,嬉皮笑臉地湊近她,啞聲問,「是因為小祖宗揹著我看了不少我祖上和秦卿翻雲覆雨的話本子,方才頓下來,是在回味書中精髓?」

卿如是一張臉漲得通紅,此時轉過來朝他咬牙切齒,「當然不是!我怎麼可能看那種俗物?」

「不是?」月隴西故作驚訝,隨即風輕雲淡地問,「那……難不成小祖宗其實是在懷念昨日躺過的那張床?」

「月隴西你好煩啊!!」卿如是終於惱了,拿起筆往他身上砸,筆尖不慎在他下顎處畫下一道墨跡,又在他今日著的白衣上添了幾筆。

月隴西卻不氣,低頭瞧了眼墨染的白衣,又拿拇指擦了擦下顎,笑著眨眼道,「看來是猜對了?」

卿如是憤然拍桌站起,一手放在腰間長鞭上,月隴西亦站起,不等她先有動作,一巴掌蹚入硯臺墨汁裡,卿如是瞧出端倪,本欲抽鞭嚇他的想法頓消,趕忙扭身要跑。

月隴西揪住她的領子,一把將她拉到懷裡,笑著往她臉上抹了一把墨汁,「你跑得過我嗎?」

卿如是被沾了滿臉的墨,心裡嫌惡得不行,眉頭一皺就想打人,不待她發作,月隴西單手繞住她的腰將她抱起,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腦後,低頭用自己的臉去蹭她側頰的墨。

呼吸間,淨是墨汁與寒梅糾纏在一起後的淡雅味道。悱惻如斯。

卿如是浮躁的心漸漸平靜了。

廝磨間,他白皙的臉也沾上了墨汁,垂眸朝她眨眼笑道,「也不知是墨香,還是你香……我錯了小祖宗,這樣公平了嗎?」

卿如是望著他,片刻又挪開視線,彆扭道,「公平了。」

月隴西將她放下來,喚人打水洗臉。

柔軟的巾帕蹚過溫熱的水,卿如是用香胰膏子仔細地擦著側頰和手指縫,然後拿巾帕一點點擦拭。

不一會,月隴西都已經洗完了,見她還在不緊不慢地洗,頗覺有趣,雙手環胸倚著桌看她,「小祖宗這般容易害羞,以後成婚了那還了得?須知許多事都需要你我配合的。」

「你還說,要不是你提到昨日……」卿如是垂著腦袋,藉著擦臉之故不去看他的眼睛,稍一頓,她又狐疑地問道,「說起來,你為什麼這麼有經驗,曉得這些亂七八糟的法子?你是不是也幫過別的女子?還是說你和你家的丫鬟其實已經……」

月隴西:「……」這不都上輩子你給實戰的嗎。

他摸了摸鼻子,笑道,「我還是清白的人,小祖宗莫要誣衊我。須知道,博覽群書,任何時候都可以立於不敗之地。小祖宗不看的那些俗物,便是我喜好鑽研的,以後有機會我們可以一起探討精髓。」

「別了罷。」卿如是輕嗤,「不要臉。」

這廂笑鬧著,月世德那廂卻滿室肅然。

他認真看過每篇文章後少女的批語,對比過幾本泛黃且積有青苔的書籍的內容,又逐一比對過字跡與寫字習慣,甚至比過幾篇內容的行文風格,想起纏於少女腰間的長鞭,以及少女第一次見到他時不屑的語氣與神情,思緒飄搖間,仍是無法相信。

壓住內心的惶恐與激動沉吟許久,月世德只對身旁小廝低語了幾句。

小廝訝然,低聲道了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