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和小祖宗睡一屋

卿如是狐疑道,「不是說好假的嗎?成了我都未必叫,且不說現在了。」她不屑地抽出手,自己握在心口,轉過身不去看他,眼珠子卻滴溜溜地在轉。

月隴西站起,用摺扇敲了敲掌心,笑道,「何必將真的假的掛在嘴邊,假的是假的,我們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了,平日裡,不戳破不是更有意思嗎?」說著,他靠過去,拿摺扇戳她握在心口的手,偏頭低聲道,「過幾日是萬華節,我帶你乘畫舫看華燈好不好?」

「又出府?那些老學究不會怪罪你嗎?」卿如是心底還是挺想去的,但總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想去。燈會有何好看的?她向來覺得無趣。

「如果是為了陪小祖宗,他們怪罪就怪罪罷。」月隴西笑,「還是說,小祖宗在擔心我?你放心,他們不敢拿我怎麼樣。我們審批好文章再去就是了。」

卿如是垂下頭,手指頭勾玩起自己腰間的流蘇來,想了許久,最後慢悠悠地「嗯」了一聲。

她要去小廚房找吃的,月隴西與她同去,待他們回來之時,喬蕪已經睡熟了。

卿如是吹熄燈後方想起要找月隴西拿紅線,推開門,月隴西就站在門外,見她出來,他立即將門給關上,拉住她的袖子,在她疑惑的目光下將她引到床前。

「你今晚,睡我的床,我睡小榻。」他緩緩解釋道,「你若是和她睡一間,要如何與我綁紅線呢?明日她起來看見,豈不是又要你尷尬?」

好像有幾分道理,但似乎哪裡不對勁。卿如是沒想太多,微蹙眉點了點頭。

待與他綁好紅繩,躺下來,鼻尖都悠遊著他的氣息時,她睜開眼望著床帳頂,反應過來——

那明日喬蕪起來,看見他們睡在同一間房裡,且她還躺著月隴西的床,難道就不會尷尬了嗎?

她側過頭去看月隴西,四周一片黑漆漆的,也不知他睡沒睡,卿如是便一直將他細細盯著。過了一會,一聲輕笑傳來。原來沒睡,也把她看著呢。她有些窘迫,轉過身不再看他。

不消多時,手腕輕輕一動。她又轉過來,輕聲叱他,「這麼晚了你快睡罷,別玩了。」

月隴西故作悵然地嘆了口氣,「我有心事,睡不著啊。不如……」

卿如是以為他要說什麼「不如你幫我排解一番」之類的話,以此同她來個徹夜暢聊。

這想法剛起,卿如是還思索著要如何拒絕,畢竟他不睡覺,她可是要睡的。

卻見他興致盎然地提了提被子,合上眼,擺好要睡覺的姿勢,然後由衷提議道,「不如小祖宗唱首童謠,哄孫子睡覺罷。」

卿如是瞪大眼:「……」我……?!

月隴西,是個狠人,自她當了小祖宗之後,他對於輩分驟降之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活生生把自己的格調從西爺玩成了孫子。還是認認真真地玩成孫子。

他的提議基本上沒給她拒絕的機會,閉眼之快,睡覺的姿勢擺得端端正正,就等著她開口了。

卿如是鬱悶地翻過身,盯著帳頂,童謠她不會,但哼點小曲還是可以的。

窗外有淡淡的光,綢緞似的披在桌上的青瓷上,清輝幽幽,夜涼如水。她怔愣地盯著那清幽,微微一嘆,慢悠悠地哼起了一段忽而縈繞在心頭的小調。

腦子裡也不自覺地浮現出前世的那些片段。

上元佳節,賞月之夜。

夫人專程來給她送新出的成衣和佩飾,說是晚宴時要換上的。這場晚宴是惠帝在宮中舉辦,三品以上官員可帶家眷入宮。月一鳴帶了夫人和她。

原本她是不想去見惠帝的,但月一鳴說,「你一人在家多無聊,宮裡會放好看的煙火,會組織宮女去那條母河放花燈,可以放孔明燈,還能看你不常見的宮廷歌舞,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們是怎麼把陽春白雪改成宮中樂曲的嗎?一起去,有我在,陛下不會針對你。」

別的她都不感興趣,但她的確一直想要看看那些高雅之物究竟如何被宮人改成奢靡樂曲。

可那晚讓她記住的反而不是那些奢靡的宮中樂曲,而是一段伴著月光傾瀉而出的悠然小調。

惠帝尋趣,要座下官員侍樂。

那位公子頭一個自薦。

他走出來時,秦卿被夫人握住的手微微一疼,轉過頭看,夫人自知失態,淺笑與她道歉,隨即垂下眸兀自抿茶去了。她的手捏得很緊,那茶杯顫著,波紋輕漾,映出她如水洗練過的眸子。

所謂月明星稀,今夜有月,就不該有星。星月相逢,對望也無言。

公子長身玉立,臨風而立,氣度卓絕,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他手執玉簫,緩緩抵在唇畔,眸光瀲灩,彷彿倒映著宮中長明燈。

小調婉轉悠長,但因沒有填詞,也沒有和舞,唯一支玉簫,在這盛大的宮宴中,顯得孤陋。最後那幽幽一曲和著夜風,都沒在了清輝裡。

秦卿覺得很好聽。

夫人卻低著頭,自始至終沒有抬眸看那人一眼。秦卿從前以為她是不喜這不堪入耳的簡陋小調,後來才知道,其實是因為,有些東西,一旦因為多看了誰一眼流露出來,那就大事不好了。

公子的曲子單調,便想邀請在座哪位同僚相合。

月一鳴笑說,「陛下,內人一手琵琶彈得正妙,倒是可以一試。」

惠帝準允後,月一鳴端起酒杯遠遠敬了那公子一杯。

夫人微訝,壓低聲音急迫地道,「相爺,我……」

月一鳴示意身後小廝給她拿琵琶,對她道,「去罷。」

夫人有些怯弱,抱住琵琶後也不敢起身,秦卿看見月一鳴湊近她,在她耳畔低聲說了一句話。夫人便釋然地輕笑了下,淚光盈盈地致了聲謝,又款款向眾人施禮,去了。

他們無須作任何交流,一個眼神便心領神會。琵琶與簫聲竟無比契合,稱不上驚豔,但秦卿想,這世上最難得的應是恰到好處。她喝了些酒,悠然聽著,夫人下場時她還數著拍子。

秦卿被宮中的酒催得微醺,撐著腦袋問夫人,「夫人像是很熟悉這首曲子,曲子這樣好,卻沒有詞嗎?」

夫人淡笑,輕聲說,「有詞,只是不能再唱出來聽了。」

「為何不得再聽?」秦卿趴在桌上,捏著一塊糕點,偏過腦袋看她。

她撫摸著斷了弦的琵琶,低低地說,「再聽已是曲中人,恐會心碎。」

後來放花燈時,夫人不知和哪個女眷走在一起玩耍,沒有同路,秦卿便問月一鳴方才在夫人耳畔說了什麼。

月一鳴看著滿池花燈,告訴她:「我說,莫將此夜當作此夜,便當作是那年杏花微雨,初逢良人之時。」

卿如是回想著那調子,統統明白過來。月一鳴說「就當是杏花微雨時,初逢了他」,夫人說「不再聽了,再聽已是曲中人」。

那公子便應當如那年初見時與她說:「不知姑娘可否與我相合一曲?」

這一切是卿如是的暢想,她不知那公子究竟有沒有對夫人說過這句話,但想來也差不太遠。公子沒有和小姐在一起,最後小姐認命嫁給了月一鳴這個權貴,還為他誕下子嗣。

有些歡喜,註定止於唇齒,掩於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