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蕭殷的身世

卿如是不與他探討「能不能過」的問題,只問道,「為何你覺得這世上並不存在‘絕對平等’?」

期盼絕對平等的觀點是崇文早期提出的,那時候崇文深囿於「平等」二字,認為皇權是因為「不平等」而誕生的,而皇權的誕生,也讓這世間愈發「不平等」,所以他追求絕對平等,也告訴過她「只要有絕對的平等,就不會有皇權,那麼‘人人平等’、‘男女平等’就很容易實現。」

當時的秦卿覺得這個推論沒毛病。可是後來崇文又自己推翻了這個觀點。只因為一件小事,便很草率地推翻了:有日,他去集市買菜,看見一位婦人被小賊偷走了錢袋,最後小賊被官差帶走了。

這一件事,讓他的思想受到了抨擊。

所謂的「人人平等」,究竟是哪方面平等?

如果「平等」是指「權」的平等,那官差憑什麼就高於婦人和小賊一等,有權代表「法」來抓捕小賊呢?

如果「平等」是指「利」的平等,那為何會存在有些人一出生便不愁吃穿,有些人一出生就受不到良好的教育,最後淪落到行乞行竊為生呢?

如果「平等」是指「思想」的平等,那為何信他崇文的所思所想的人就會完全排斥另一派別之人的所思所想?而皇權至上的月氏子弟以及皇帝為何又容不下他崇文的思想呢?

這個問題崇文想了很久,最後告訴秦卿,「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對錯,既然沒有絕對的對錯,那就不應該有絕對的平等。」

卿如是的思緒停在此處,蕭殷正好開口,「因為,如果有絕對的平等,那誰來告訴我們做的某件事究竟是對的,還是錯的呢?就好比……」

他頓了頓,抬起手指,指向卿如是頭上的髮簪,伸手拔了下來,在卿如是狐疑的目光中紅了耳梢,挪開眼,拈著簪花道,「就好比我拔下你的髮簪。」

他道,「倒回至惠帝時期,沒有人會覺得有什麼問題,因為女子的地位本就卑微,男子似乎可以隨意褻。玩,是沒什麼錯的。但放到如今,這應屬於調。戲女子的範疇,就是錯的。歸根究底,是我朝的法制和百年前不同,而制定‘法’的那些人,不正是比我們平民百姓更有‘權’的人嗎?」

「或者再舉例。我出身貧寒,世子出身富貴,如果追求絕對平等,那難道要讓世子分一半財物給我?如果不分給我,他就是錯的?分給了我,天下人就會誇他,認為他是對的?顯然不是,因為這樣做的話,對世子來說就不公平,就又造成了一種不平等。」

「更或者。我們每個人的想法和觀念不同,有些人認為被踩一腳然後被道歉就不必計較,有人就覺得被踩後再被道歉也不可饒恕,如果要絕對平等,那被踩的人是不是一定要踩回來?可有些人偏生就只需要一個道歉罷了,難道他們的想法就不該被尊重了嗎?難道他們不踩回來就是錯的了嗎?」

語畢,他將髮簪遞回去,朝卿如是淡笑了下。

卿如是接過簪子插回髮間,笑道,「你說得不錯。所以後來崇文先生將‘絕對平等’改為了‘應該人人平等’。朝廷法制、人的出身,太多差異限制了‘平等’,絕對的平等永遠也不可能做到,但正是因為‘絕對平等’不能做到,所以‘人人平等’才會被期待,才更應該被倡導。如果把‘平等’理解為尊重,就好說得多了。出身我們不能決定,法制我們也不能決定,但人與人之間互相尊重,男女之間互相尊重,‘所有人’都覺得舒服,覺得這樣‘更好’,就行了。可是皇權,君臣,就是讓很多人都不舒服的存在。」

稍作一頓,她讚許地看向蕭殷,「你很有意思。」

蕭殷垂眸,側頰也染上些紅暈,好半晌憋出一句,「……彼此彼此。」

卿如是盤腿坐在樹下,示意他也坐下來,「那今天,你能跟我講講那晚沒說的故事嗎?」

「嗯。」蕭殷盤腿坐在她身邊,把手中的書遞給她,「有些熱,你拿著扇風罷。」

待卿如是接過後,他徐徐道,「也不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恐怕要讓你失望,就當聽著玩罷。我的父親是前朝舊臣,詐降後被餘大人發現,下令處死,於是我和一家老小就統統入了獄,他們死了,我年幼,逃過一劫。沒了。」

卿如是微睜大眼,轉頭端詳他,許久說不出話來,直盯得蕭殷臉紅透了錯開視線,她才找回語言,「你父親詐降是想要做什麼?」

「不知道。」蕭殷搖頭,「那時我年紀還小,他沒對我說起過。後來想了想,不管他想做什麼,為人臣子,總要保住最後的氣節,好歹做點什麼,全了對小女帝的忠義。」

「所以你才會知道採滄畔的主人是葉渠?你父親告訴過你?」卿如是想到他對採滄畔瞭如指掌,原是因為有淵源。

蕭殷點頭,「他死前把採滄畔的密道機關圖給了我,讓我去找葉渠尋求庇佑,我當時剛死裡逃生,信不過降於新帝的人,就沒去。反倒是在照渠樓旁邊跟乞丐扎堆混了些時日,後來就進照渠樓找活幹了,但也沒和那些乞丐斷聯絡,有時會接濟他們,有時讓他們幫我做事。」

原來如此。卿如是沉默片刻,又費解地問,「可你家好歹是從小女帝時期走過來的人,你為什麼要去巴結月氏?」頓了頓,她覺得「巴結」兩個字似乎重了,「我的意思是,月將軍斬殺女帝,間接害得你家破人亡,你為何還去親近他們?」

「因為月氏的權大,我能爬得更快。」

他用「爬得快」,讓卿如是想起前些時候自己那句似有譏諷的無心之言。原來他心底還是在意這說辭的。

卻聽蕭殷從容道,「況且,女帝被殺是必然的結果。就像惠帝被女帝推翻是必然的結果一樣。如果把這罪算在月氏頭上,未免牽強。刑部的餘大人才是下令之人,我父親跪下來求他放過一家老小,他拒絕了,這才是我恨他的理由。但同時我又覺得他不夠心狠,因為如果我是他,我可能連我這個幼子都不會放過。處置叛賊,他竟然心軟,我有點看不起他。」

分明講的是悲傷的故事,卿如是竟因為他這句話忍不住笑了出來,當即捂住嘴,「抱歉。」

蕭殷抿了下唇,「沒事。是有些好笑。」

語畢,兩人竟忽然陷入了一種近乎於尷尬的沉默中。

「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去偷《論月》?」卿如是狐疑問道。

她這廂話音落下,牆那邊一道清脆的女聲響起,「世子,你等等我啊……」

再抬眸時,月隴西就出現在了視線內。他站定於月亮門處,瞧著他們這邊,眸色漸沉。

卿如是愣個神的工夫,蕭殷已從地上站起身,朝月隴西施禮,低聲喚,「世子……」

「你們探討完了?」卿如是也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塵土和雜草,伸手把書遞給蕭殷,「喏,你的書。聽你講得太入神,我都忘記扇風了。」

蕭殷沒有接。稍側頭看了卿如是一眼,又垂下眸,「卿姑娘的論述亦十分精彩。」

論述?她論述什麼了?不基本都是他在講嗎?卿如是有些莫名,但仍順著他的話道,「哦,謝謝。等過些時候我來找你,剛剛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不對,是還沒為我論述解答呢。」

蕭殷默了片刻,輕「嗯」了聲。

卿如是笑道,「那我們這就算是約好了?」

「約好什麼了?」月隴西淡聲問,「什麼問題要解答?」

「你不能知道的,這是我和蕭殷之間的約定。」卿如是怕蕭殷為難,畢竟雲譎盜書的事說出來不光彩,她便為他搶答道。

蕭殷卻趕忙回,「沒什麼是世子不能知道的。不過是卿姑娘那日聽到餘大人的事,一時好奇,方問了一句,還沒來得及告訴卿姑娘罷了。」

他曉得避重就輕。因為倘若說了卿如是問到雲譎的事,也就向世子暴露了卿如是和葉渠相識的事實。

月隴西瞧著他,又將視線挪到卿如是手中那本書上,並不作聲。

正此時,喬蕪追了過來,氣喘吁吁地,拍著卿如是的肩,「原來你在這裡,我和世子找你半天了……告訴你個好訊息,方才我得到世子的準允,可以在國學府裡住幾日,你看,我們這下又可以作伴了。」

「真的?」卿如是蹙了下眉,莫名地很關心一個問題,「你……睡哪?」

「嗯……跟你睡,你覺得怎麼樣?」喬蕪怕她不同意,又連忙道,「平日裡,我不會擾你的。只是你看我來得匆忙,要重新為我佈置一間房多麻煩,而且我就住幾天就走了,懶得折騰呢。更何況,我、我就是為了和你玩才想要住在國學府的,不然我待在這破地方做什麼,都是男人。」

「……」行了罷。卿如是心道我難道不知道你那點小九九?到底為了誰當大家都是傻子不成?

她沒說話,一時間竟有些不願意。沒由來地不願意。

「好不好啊?」喬蕪搖著她的手臂,「就讓我跟你住幾日麼。看在我們玩得那麼好的份上?」

須臾,卿如是點了頭,抬眸看向月隴西。後者挑眉,不露痕跡地看了眼蕭殷,思忖一番後,便也沒多說什麼。

卿如是心底,就更不願意了些。

行罷。你都絲毫不避諱,她還不願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