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你別再放開我

卿如是無意傷他,卻見他手腕生了些淤青,想來這位世子自小嬌貴,沒受過這等委屈,她低聲跟月隴西道歉,月隴西望著她,須臾,倔強地要了面子,板著個臉,吐出三個字,「我不痛。」

「……」卿如是知道他這是賭氣的話,畢竟那手腕都青了能不痛嗎?

可她也記著方才月隴西戲耍她還故意不理她的仇,就沒再管了,默默低頭挪開了椅子,「行罷。」

落筆鈴響後,卿如是兀自起身去幫小廝收卷,沒再和月隴西說話。蕭殷依舊排好用紙順序遞給她,想說什麼,終是忍住了。

收好卷,卿如是交給小廝,自己出門往卿父的院子走,她打算清洗頭髮,讓卿母帶來的丫鬟幫著打理一番。

走了幾步,月隴西緊跟上來了,以為她要回房間,刻意從她肩側擦身而過,且沒有喚她。

卿如是被擦肩,下意識回過頭,發現是他後便皺起眉,在進竹林之前拐了個彎,亦不曾解釋。

月隴西停下腳步,轉過身望去,心底明白她是要去卿父的住所,思忖了番,他跟過去,與她並肩,且依舊沒有喚她。

卿如是狐疑地盯著他,勢必要走在他前面,將步子跨得大了些。好歹月隴西身高腿長,無須用力邁開腿就能輕鬆趕上她。

實力懸殊,卿如是自知這般走下去必輸無疑,趁著月隴西不注意,她撩起裙襬乾脆就跑了起來,留下月隴西怔愣在原地。她就料定堂堂世子爺大庭廣眾之下要點面子不會跟著她跑。

果然,他頓住腳步,望著她邁開腿跑起來的背影,低頭笑了。臨近晌午的陽光照在他的側頸上,那顆清淺的痣被青絲拂過,別樣溫柔。他垂眸揉了揉手腕,慢悠悠地跟上去。

這廂跑到卿父院裡的卿如是終於停下,俯身撐著膝喘氣,她氣喘吁吁的模樣引得門口侍衛狐疑地看過來,「小姐?有人追你嗎?」

卿如是擺手,直起身子往房間裡走。二選結束意味著卿父又該忙起來了,此時唯有卿母坐在正廳的窗邊,面前擺了一排瓶瓶罐罐,都沒超過巴掌心的大小,皆是瓷器。她挨個地開啟聞,又挨個地塗抹在手背上試。

卿如是坐過去,隨意拿了一個開啟聞,「娘,這什麼?」

「昨兒胭脂鋪子裡買的,就是些尋常的香露脂膏。新進沒多久,還沒聞過這些味道。」卿母隨意塗了一點在手背,伸到她面前給她聞,「喏,說是幾種花香調變出來的,好聞罷?」

卿如是嗅了嗅,點頭,順便就將借用她丫鬟打理頭髮的事說了。卿母拿了幾瓶遞她手裡,「拿去。洗完了出來,我給你絞頭髮。」

得嘞。

她領著丫鬟進到裡屋。丫鬟打熱水來調和,她便坐在梳妝檯前解開發帶,取下簪花,又脫掉外衫以免被水沾溼。

卿母給的幾瓶百香露正好是潤髮的,丫鬟手藝了得,嫻熟而又不失謹慎地為她塗抹頭髮,那味道淡雅,像是花茶。

她頭髮又長又多,足洗了半個時辰,丫鬟也不嫌手痠,一直悉心搓揉著,最後清乾淨,又抹了脂膏在她髮尾。

卿如是讓丫鬟帶上兩張巾帕,自己也拿了一張,邊走邊絞。

走到正廳,她看見月隴西正坐在卿母對面談笑風生。細聽發現,卿母在和他講解那些瓶瓶罐罐的用處。悉心的模樣,活像是這位兒子明天就要嫁出去了。

一時間,卿如是臉上的笑意凝滯住,默默走過去,「娘,我好了。不是要給我絞頭髮嗎?」

她方從後院撩起簾子出來時,月隴西的餘光就在她身上,此時她說話,才得以抬眸瞧她。

因為剛洗完頭髮的關係,她的上衣溼漉漉的,那般被水浸透衣衫,隱約可以瞧見裡面那件衣裳的花色,腦袋上的水隨著成股成股的青絲往下落,有些一小縷一小縷的髮絲貼在她白皙的脖頸上,髮尾的水滴蜿蜒而下,落入鎖骨之間,沒入衣中。

淡淡的香氣還侵襲著他,彷彿要鑽入四肢百骸。

月隴西收回視線,淡定地低頭抿了口茶,喉結微滑。心口悸動,他很清楚這是什麼感覺,兀自定了定心神,視線落在瓷瓶上,隨意拿起一瓶低頭聞了聞。

「坐過來。」卿母喚她,讓丫鬟拿了把小矮凳放在自己面前,卿如是就坐在那,正好合適擦拭頭髮。

如此,月隴西都不需要抬眸便能一眼看見她,她低著頭,任由卿母拿巾帕輕輕絞著,自己則撿了幾根頭髮編辮子玩。反正是一眼都不看他。

「伯母,您剛說的那些隴西都記下了。」月隴西忽然開口,淡笑道,「卻不知扈沽城中哪些脂粉鋪子做活精細,備受好評?這些東西塗抹在臉上、身上,肯定要用最好的,免得傷了如是。」

聽到自己的名字,卿如是手一頓,終於扭過頭看了他一眼。此時月隴西反倒不看她了。

卿母笑得和藹,細細與他說了,半點沒覺得提到卿如是有哪裡有不對的地方。

問完脂膏凝露的買處,還要問各自的用途,以及平時如何存放、存放的時間等一應事宜。生生拖到卿如是的頭髮被絞得半乾,卿母笑著催促她趕緊跟月隴西回去。

卿如是:「……」月隴西是個什麼禍害,竟然分了我的寵愛……她默然,又拿了一張乾燥的巾帕,裹著髮絲輕輕搓著,還有些潤,邊走邊擦。

兩人都憋著,一路無話。

回到院子,斟隱迎上來,俯身對月隴西說了幾句話,後者點頭,「去找顆夜明珠。」

斟隱退下,月隴西再抬眸看去時,卿如是已經進了房間,他沒有跟進去,反倒重新走出院子。

天逐漸暗下去,沒等到月隴西回來給她系紅繩,卿如是便不管他了,兀自洗漱好,把《史冊》帶到小榻,蓋了張銀狐小毯,臥著美人榻讀。

《史冊》裡記載女帝登基等要事,而後又說起女帝登基後沒過多久,坊間就有人將所謂的秦卿重新修編的崇文遺作拿了出來。

不知是從何處傳出的謠言,說秦卿在西閣那時並沒有被廢掉十指,才完成此作。

後來月家出面闢謠,說秦卿被關在西閣的十年裡,周圍都有惠帝派去的侍衛把守,竊。聽且監視一切,並且每隔幾日上報陛下。若是十指沒有被廢,怎麼可能瞞得過惠帝?

卿如是看到這裡,微微一愣。她自己都不知道西閣竟一直有人把守著。每日她幾乎就只臥在床上,反正不能出去,那間屋子也無甚好轉悠的。月一鳴也從來沒告訴過她,外面還有人把守。

想來是覺得,若再把她被監視竊聽,完全不得自由的事情告訴她,她可能會崩潰,進而作出什麼妖來。

卿如是接著看。書上說,月家這般解釋後,坊間謠言稍微平息了一些。

卻不料沒過幾日又接連有幾本崇文遺作被「秦卿」修復完成,傳入市井。瞬間,坊間的謠言風向就從「秦卿根本沒有被廢掉十指」變成了「秦卿根本就沒死」,月家都壓不住這些流言蜚語,可想當時傳得有多厲害,說是滿城風雨不為過。

這麼一鬧,就有人追根溯源,想知道這書究竟是從何處傳出來的,卻是遍尋無果。不少人揣測是不是哪位權貴在背後操縱,否則怎麼可能查不到。

謠言一多,什麼揣測都有。於是有人站出來說扈沽最大的權貴還能是哪個,這事八成就是月家人在做戲,秦卿沒死,十指也沒被廢,就躲在月家。

月氏對崇文黨的厭惡和對名譽的看重可想而知,怎麼可能容忍這等謠言來誣衊他們百年清譽。當即,派了族中長老出面,說願意挖墳開棺,檢驗秦卿的屍體是否十指盡斷。

據說,這個提議是月一鳴想出來的。月氏族內都誇他明曉大義,於是最後放手讓他去安排了。

可不知怎麼地,這個決定忽然就驚動了女帝,險些叫人把月氏一窩給端了。

刨墳挖屍是對死者不尊,縱然那是個曾經為世俗所不容的女子,而今卻也是被御封為「明珠夫人」的女子,真讓他們給刨了那豈不是在打女帝的臉。

最後,女帝冷聲一笑,安排了幾位煽風點火的長老的後事。

月氏是個注重顏面的家族,尋常死一個長老,都夠月氏辦個轟動整座扈沽城的喪事,且接連吹三天嗩吶,曲譜還能不帶重樣,如今死一排,整個月氏險些因為辦喪事垮了。

還是月一鳴掏錢補上窟窿,幫他們辦得體體面面。據說,月一鳴在幾位長老的喪宴上哭得撕心裂肺,說那主意是他出的,事情是他細緻安排的,長老們就跟著吆喝了幾聲,怎麼都比他先入了土,他悔恨不已。

他哭得比長老的親生子女都要悲慟,哭得幾位長老近親都反過來安慰他。

女帝發了怒,坊間的流言漸漸地就都停了,沒人敢再對秦卿修復的遺作刨根究底,也無人敢不要命去追查那謠言究竟是誰放出去的。

頂事的長老下葬後,不頂事的就不敢頂事了,剩下的英才要麼還沒出生,要麼還沒長大,要麼年事已高隨時可能入土為安,月一鳴毫無疑問地拿下了月氏的掌控權。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人在扈沽最好的地段造一間地下密室,且要保證密不透風,存放在裡面的東西能夠百年不腐朽。

《史冊》裡繪製了密室的大致格局,有氣孔,並不是完全不透風,只是那些氣孔都由機關來控制開合,以保證搬東西進去的人不會悶死在裡面。可是沒幾人知道機關在哪,甚至沒幾人去過那間密室。

據說在地下很深的地方。

那到底有沒有這麼一間密室,就有待考察。畢竟這麼百年,也沒人去過。就《史冊》上的這幅圖,還是從當年月氏初步設計密室的一些殘卷上謄下來的。

卿如是很好奇那間密室裡放的是什麼東西。月一鳴能藏什麼?他一向很喜歡她的那些瓶瓶罐罐,難道……?應該也沒這癖好罷。

她斂下疑惑,繼續看下去,書上說月一鳴派人將許多箱子從相府的普通密室搬進了那間獨一無二的密室。至此,那間密室再也沒開啟過。或許有人下過地道,但苦於找不到開啟密室門的機關,只好作罷。

於是,至今仍然無人知道他造密室是用來做什麼的。

看到此處,她聽見隔壁忽然有人推門進去了,想必是月隴回來了。等了一會,竟沒有別的動靜,卿如是好奇地掀開毯子,穿好鞋去倒茶,順便往那方看了一眼,依稀看見他坐在書桌後面,好像是在看書。

卿如是揉了揉眼睛,有些睏意,便藏好《史冊》,往床那邊爬。

躺了許久,沒睡著。

隔壁咳嗽了一聲。她聽見了,沒理會。

緊接著,傳來一陣翻箱倒篋的聲音,然後是珠子滾落的聲音,珠子厚重,至少是雞蛋大小的。卿如是倒真的好奇他在幹什麼了,復又從床上爬起來,推開門,疑惑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