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本,書封五字《曉看紅溼處》

她想了想,徑直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段被人用筆劃去,但依稀可以分辨字樣:雙指戲瓔珞,香汗溼羅襟。似煙非霧,欲拒還迎,紅綃帳暖貪風月,朝朝暮暮共與卿。

卿如是:「……」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破爛玩意。

卿如是默默將書合上。自臉頰燒到耳根的雲霞好半晌沒能消下去。

按理說,卿如是也不是什麼不諳情事的天真少女。但向來無心風月的她,偏生最是看不得這些流裡流氣的鬼話,嫌庸俗。關鍵是,痛苦就痛苦在,這都是些真實存在的鬼話。

市井賣的話本,有的純粹依靠杜撰,有的講究真假摻半,這三本偏生都是後者。

她和月一鳴當然翻雲覆雨過,他愛玩,幾乎什麼都玩過,每次能活生生把她臊死。還很會找時機,專程抽欠他人情的當天晚上,讓她拒絕不成,眼淚花急出一水兒來。

這些小老百姓圖樂子,純屬帶著流。氓的本質對不為人知的方面進行擴寫。

丫鬟顯然對書的內容一無所知,此時天真地替月隴西遞話,「世子讓奴婢問問姑娘,可有從中汲取到力量?可有為這對痴男怨女而感慨?可有喟嘆他們難成其好?」

滾犢子罷。

燒,這種書就得燒得乾乾淨淨,給文壇還個一片清淨。

她願意帶領大家把以「月一鳴」「秦卿」兩位為主人公的書籍盡數銷燬,她頭一個點火。

丫鬟又笑道,「世子還讓奴婢帶話給姑娘。勸姑娘不必太在意今日坊間的傳言,這件事的始末他已經著人去調查了,發現實則有兩撥人都在暗地裡較勁,一撥人假借崇文黨的名義大肆,另一撥人背地裡煽動謠言,傳出陛下要銷燬遺作的訊息。反正,絕不會讓遺作被燒燬的事發生的。」

卿如是一怔,「他怎麼知道我……」

話音未落,丫鬟道,「世子說,卿姑娘晌午那番話聽著倒似是與崇文先生的觀念不謀而合,想必是崇文先生的追隨者,未免姑娘為遺作以及而今的崇文黨憂心,所以特地讓奴婢前來。上面那些書不過是拿來給姑娘閒看著玩的,姑娘瞧瞧最下頭那本。」

卿如是伸手拿起來,書封很新,一個字都沒有,翻開第一頁才知道書籍主人是給這本書換了張皮,裡面那頁才是第一頁,陳舊到泛黃的面上寫著書名,太過模糊,只能依稀辨認字樣。

但是這本書卿如是熟悉,無需將字看清。

這本書是崇文的原作!

不是應該被燒燬了嗎?!

卿如是的手不自覺地顫抖,她小心翼翼地翻了幾頁,上邊被火燎燒過的痕跡都還在,隱約看清的字也都是她記憶中的排列。

她強自鎮定下來,「皎皎,把門關上。」合上書,她追問,「世子為何會……這書是哪兒來的?!」

丫鬟不緊不慢地說道,「世子從新國學府裡無意間挖出來的,他說大概是前人埋起來的罷,也不知是誰寫的書,只瞧著裡邊依稀能看清的詞句寫得都不錯,便拿來給姑娘品一品。世子還說,那地方往深了挖似乎還藏有許多。」

「歡迎姑娘過些時候去國學府做客。」

「國學府?」卿如是不解,思忖片刻,又問道,「那地方以前是做什麼的?」

丫鬟搖頭,「不知。但世子說了,姑娘有何不解之處,都可以來找他問清楚。他什麼都知道。」

不再多言,她施禮告退。

卿如是垂眸,目光落定在書封上。

先是《論月》,又是這本,月隴西說,似乎還能再挖到更多。

僅這一刻,她忽然升起一個荒唐至極的念頭。假如當年真是月一鳴進雅廬救了她,那有沒有可能,崇文的書其實都……想到這裡,思緒頓止。

她捏了捏眉心。得好好休息了,怎麼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敢想。

那是月一鳴,廢了她十指的月一鳴啊。

揹負月氏家族重任的人,怎麼可能冒著被殺頭的危險私自去救崇文的書。沒道理啊。難不成還能是潛伏已久的友軍?

卿如是不再細想,將崇文的書用厚厚的牛皮紙包裹起來,藏在抽屜裡鎖好。梳洗沐浴過後,同卿父卿母用了晚膳。

臨睡前翻出了葉渠交給她的那本《史冊》,她猶豫須臾,指尖拈著書封遲遲沒有翻過去。

細想了想,最終沒讀。

縱然她被葉渠一番話勾得心裡癢癢,實在想一窺究竟,不得不說葉渠真是個推書奇才,然而一山更比一山高,一想到讀完月一鳴的一生之後沒準自己今夜睡個覺都得被他支配。

她被這種無言的恐懼勸退了。

和喬蕪逛書齋的日子還有幾天,卿如是打算白日里再讀那本書,用以打發時辰。

平躺在床上,卿如是合上眼,半晌後又睜開眼,瞪著床帳。

月一鳴倒是沒想,心裡想的卻是給她送來崇文原作的月隴西。

卿如是:「……」你們月家的人是不是想搞死我?

月府這位世子,不知嘴裡有幾分真話。他說這本書是在國學府裡找到的,國學府不是都要建成了嗎?過幾日他都能住進去了,四周必已是雕欄玉砌,且守衛森嚴,他又怎可能隨意挖得到東西?

能從中午那番言論看出她與崇文的觀念一致,又為何會不知道這本書是崇文的原作?

思緒飄蕩著,卿如是逐漸熟睡過去。

次日睜眼後的第一件事便是開啟抽屜看一眼崇文的原作還在不在。

還在。卿如是鬆了口氣。

待到梳洗完畢,她急不可耐地翻開《史冊》。葉渠有看書摺頁做旁批的習慣,正好方便卿如是按照葉渠的理解來看。

雖說葉渠的理解裡皆有偏頗月一鳴的意思,然則,總比月氏那群老不死的滿口皇恩浩蕩福壽永昌要強得多。

目光流連於泛著淡淡墨香的紙面,驀地頓住,停在最簡單的一句話上:享年三十七。

簡答五個字,便將這位年少成名的風光宰相的死亡風輕雲淡地帶過。

秦卿死的時候月一鳴方滿三十,而立之年。也就是說,在秦卿去後,月一鳴也只不過多活了七年而已。

卿如是以為自己會高興的,卻怎麼也笑不出來。那個人在她死的時候還挑釁地說,「秦卿,你不起來罵我了嗎?」最後卻只比她多活了七年。

這七年裡,他經歷了女帝登基,相府遭難,家族存亡,也經歷了與正夫人攜手餘生、教養子嗣的片刻溫情。

想到教養子嗣,卿如是又有些迷茫了。

倘若她記得不錯,從前,月一鳴應是跟她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