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號,《一天》開機了。
與此同時,《在岳陽》被新未送審。蘭生本來還挺擔心新未會在後期發難的——資方干預導演創作總集中在後期階段,因為這時,電影已經拍出來了,一切版權在資方那,導演還想公映的話資方可以為所欲為,可沒想到,新未竟沒指手畫腳,只看了看最終鏡數,也不知道是對後期沒產生過其他想法,還是服了謝蘭生了,已經放棄說太多了。
《一天》片長120分鐘,共包含8個故事。蘭生儘量讓投稿人親自扮演他的角色,對方實在不大願意他才會請專業演員。
謝蘭生先拍攝的是第六個part《別離》篇。對於「如果,您的大腦出現病症,永永遠遠失去記憶,您只能想起過去的某一天,唯一一天,您會選擇哪一天呢?那天發生什麼事了」這個問題,有一位女孩子的答案十分特別,她說,她想記住媽媽去世的那一天,她想記住媽媽臨終的叮囑。
在這個故事的開篇,因為感到一些不安,一大早上女主人公就趕到了醫院病房。護工阿姨說她母親剛剛吐了一大盆血,她便張羅換床單,可母親卻說她太累了,不想動。處女座的潔癖媽媽竟然說出這樣的話,女主人公非常慌張。
女主人公摸摸床下壽裝包裡那節小蔥——還是新鮮的。壽裝店的老闆說了,「蔥」音同「衝」,這個可以沖掉厄運。
接著,女主人公又讓媽媽含了兩顆剛買的藥——因為疾病,媽媽已經不能吞嚥了,她便買了口含的藥,非常昂貴。正好醫生進來查房,看看她手裡的藥,又看看她,那個眼神分明是說:「這時候了,藥沒用了,你們家在扔錢玩兒。」
查房醫生離開不久,媽媽血壓開始狂掉。主治醫生便又回來,把女主叫到走廊,說:「準備準備吧,48小時內的事兒了。」
到了下午,媽媽明顯感覺到了什麼東西正在逼近,把女主喊到床前,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極其正式地做道別,絮絮叨叨地開始說,讓女兒一定好好學習,以後考個好的大學,幹個好的工作,去大城市,進大企業,可以做it,可以做……還說,「嫁人一定嫁老實人,花花公子不能沾的」「可是媽媽見不到了,否則媽媽能把把關」「竟然見不到了,你自己要清清醒醒的……記住媽媽現在的話,你只能靠你自己了!」「典禮不用擺媽的碗,別掃興」,還有,細細告訴她的女兒家裡頭的財產狀況,末了,流著淚道,「你爸肯定娶新老婆,你肯定有一個後媽的。千萬別讓他娶一個帶兒子的、苦的窮的……媽媽辛苦這一輩子,積蓄只給親女兒的……」「以後,你用媽媽這些存款在大城市買個房子……」
她哭著說了大半小時,最後實在是累了,才抬起手摸女兒頭,道:「珍珍,真的,別太難過。媽媽永遠愛珍珍,珍珍永遠愛媽媽,媽媽、珍珍之間的愛不會因為生命有盡頭而消失掉一分一毫。」
聽了這話,女主人公淚如傾盆。
到了晚上十點,媽媽幾乎不說話了,一句要耗太多心神。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她凝望著她的女兒,眼睛再次湧出淚來,枕頭上面洇溼大片。她還是痛,還是難受,然而那些不重要了。
她沒表情,沒別的,只是默默淌著淚,女主角則一直在講她們倆的共同回憶、重要的事。最後,媽媽感到死神已至,鐮刀已舉起,可她並沒有拼死掙扎,不想女兒被烙上陰影,只是忍著,望天花板,強說:「珍珍,媽媽困了,想睡覺了。」
「嗯,」女主角也留著淚,「媽媽,那睡一下吧。」她還以為媽媽真困了。
結束,下一秒鐘,媽媽就說:「下一輩子再見了……珍珍。」原來,媽媽本人知道一切。
在女兒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媽!媽!!」的聲音中,媽媽闔上薄薄的眼瞼,幾秒後,監護儀器上的心跳迅速抻成一條直線。
心跳突然歸零以後爸爸叫來醫生護士,醫生護士觀察之後說她已經去天國了,說完動手拆裝置。
然而,當女主人公尖叫著道「心跳!心跳又出來了!」,醫生護士卻告訴她,這是因為他們幾個正在翻騰病人身體。對這場景見怪不怪。
醫生護士是對的。而一直到五分鐘後,女主人公還是在問「她是不是隻是睡著了」「她是不是還沒有死」,總抱著僥倖。
等醫生護士全離開了,爸爸也去聯絡殯葬了,女主人公才緊握著媽媽的手,說:「下輩子,我想要當您的媽媽,生養您,照顧您,您別再為我而操勞了。」
對這天的剩餘時間,謝蘭生的鏡頭視角非常特別,非常新穎。他經常從窗戶外頭拍攝屋內女主人公,而且還用那種有著強存在感的視線,讓觀眾們依稀感覺攝影機是一雙眼睛。而下一鏡,謝蘭生會讓攝影機拍攝窗外的景色,叫觀眾們瞬間發現窗外其實空無一人。而此前的這個視角就十分像上帝視角,彷彿蒼穹之中有人正注視著女主人公,那是她最親愛的媽媽。
《一天》這部新的片子「鏡頭視角」與眾不同,謝蘭生在古堡度假時想到的就是這個。在一部電影當中,或一部電視當中,攝影機總相當於「多出來的一個角色」,而導演們也沒可能只從角色的視角拍,來回切換太混亂了。但《一天》比較像紀錄片,謝蘭生想真實一點,他用了很長時間才解決了這個問題。
媒介就是「某樣道具」「某樣東西」,而是還是重要道具。
例如,《百年》篇中,男女主角在教堂裡舉辦婚禮。攝影機全程拍下他們倆的結婚誓言,也拍到了對面扛著攝像機的婚禮攝影師,到了最後,通過剪輯,電影視角切至「婚禮攝影師」正扛著的攝影機,這時觀眾可以發現,此前「觀察」一對新人的目光是從祭臺上的戒指盒發出來的!是戒指盒在注視一切!也就是說,之前攝影機的位置被擺上了戒指盒。當然,電影觀眾意識不到這些視角的問題,他們只會覺得整個場景更加逼真,可是專業的影評人通常可以洞悉技巧。
其他篇章也是同樣。拍攝視角、觀察目光是某一樣重要道具。這些道具在看故事,而不是莫名多出的那個人。
…………
接著拍的是《生產》篇。
主人公是一位媽媽,她想記住女兒誕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