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演員的內容拍完後,電影進入了後半段。
其實蘭生不大喜歡由不同人分別飾演某角色的兩個階段,這樣一定有些分裂,可《去岳陽》是說「長大」的,電影人物在前半段只有16歲,在後半段卻是36歲,同個演員貫串始終必定是有一些彆扭的,且謝蘭生比較希望36的演員「像平凡人」,而不是年輕靚麗的。於是,在對兩個方案的優缺點反覆權衡後,蘭生還是決定如《無姓之人》等電影一樣,用相似的兩個演員分別演繹兩個階段,再用化妝彌補彌補。
因為演員是成年人,這回拍攝比較順利。人人都說,「謝導有好幾雙眼睛,能盯著所有的事,大概,拍得多了,重複多了,對一切遊刃有餘。」
然而這話其實不對。恰恰相反,這些年來,謝蘭生的拍攝習慣一直一直是在變的。比如,《生根》時,他與大多導演一樣,首日先拍「簡單」的戲,這樣大家都會感覺這部電影開局順利,是好兆頭,可是二奪金熊以後,謝蘭生知道,他的主創以及主演對自己是有信心的,「開局順利」的誘惑並不似從前那樣大了,於是現在,他會選擇在第一天拍攝一些重要內容。他認為,一個演員若是先從無聊部分開始演起,他與角色會漸行漸遠,無法抓住人物特點。另外,他也發現,演員以及工作人員總在開機時士氣最高,他不應把這些時間都浪費在細枝末節裡。
而對末場,謝蘭生也做了改變。現在,他習慣在拍攝中段就做出來最後一場。一部電影的結尾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它可以讓電影觀眾無法抽身、回味無窮。在拍攝到一半左右時,劇組士氣仍然高漲,主創工作仍然賣力,而演員等對角色的把握同樣比較精確。在一年年的攝製中,謝蘭生髮現,他沒法讓一個劇組從頭到尾都打雞血,大家到了最後幾天必定變得懶懶散散,熱情煙消雲散,並不適合拍攝終場。
另外,他仍關心他的團隊。
導演總是在趕時間,他卻覺得,人最重要。
有回大家出外景,可風非常大,嗚嗚嗚地,拴在高處的燈頭被大風吹得搖晃不止,沒法兒拍,燈光指導挺自然地在燈頭下邊墜沙袋,越吊越多,可謝蘭生卻突然道:「算了算了,今天收工,一直加重太危險了,掉下來會砸傷人的。」當時,燈光師個個詫異。
對於事故,導演習以為常,其他主創也習以為常。有時「撞車」無法控制,有時「爆破」發生延遲,有時威壓沒操作好,有時……又有時,攝影機的升降翻了,燈光時的燈頭掉了,意外如果突然降臨劇組通常賠錢了事,可謝蘭生這25年來非常在意每一個人。
祁大攝見了,嘆口氣說:「謝導,我算知道你為什麼還能拍出好電影了。因為,你更關心的是人,不是電影本身。在您的電影中,最重要的是生命的力度,而不是藝術的美。當一個導演更注重藝術卻不是生命的時候,他的電影便會失去打動人心的東西。您今年是46歲,這種對別人的關心在實際上是很難得的,太消耗自己了。」
…………
整整一個半月當中,劇組一路去了岳陽。
電影中,在這段旅途裡,六個人的「長大」經歷被緩緩地展現開來。
喜歡唱歌的女一號連續五年報考央音,然而全部名落孫山,終於接受她的平凡。喜歡畫畫的男一號畫的畫作總被撕掉,因為父母認為這樣「賺不來錢」「吃不上飯」,可,在他放棄多年以後,一位老師驚為天人,而他已經對他的筆非常非常地陌生了。喜歡跳高的女二號後來遭遇家中變故,實在無法繼續下去,輟學打工,十年還債。喜歡跳舞的男二號被親人們重重阻撓,他們認為他不陽剛,強烈反對他去學舞,他為顯示自己「不娘」甚至強吻同班女生,被學校開除,非但無法實現夢想,甚至無法繼續上學了。喜歡……的女三號談了戀愛、生了孩子,再也沒有任何時間可以用來發展自己。喜歡……的男三號……
電影最後,在岳陽,他們六人重新拾起他們年少的夢想來。
洞庭湖是那樣溫柔,他們回到16歲時。
在落日的洞庭湖邊,他們一個唱歌,是《洞庭魚米香》,一個跳舞,一個畫畫,一個……
「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沈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
…………
殺青那天,謝蘭生跟主創、主演一起吃了殺青宴。
現在,交通等等早發達了,殺青宴的離別味道不如過去那般濃烈,總體是輕鬆的、歡樂的。
謝蘭生還挺開心的。一是因為順利拍完,二是因為馬上回家。
不過,沒想到,他在岳陽最後一晚還遭遇了一個插曲。
又有人來求被潛規則。
這女演員他沒見過,並不是他團隊的,謝蘭生也不大知道她是在哪打聽到了自己的房間號碼的。《去岳陽》的主角配角幾個演員都沒問題,她們聰明、踏實、努力、一步一步躬身前行。
這回,來求「潛規則」的裹著緊身針織毛衣,毛衣領口開得很大,她的上面高高聳立,中間細腰盈盈一握。蘭生早有相關經驗,手死死地撐著房門,對著對方「我好喜歡您的電影」等等說法只微笑道:「謝謝」「好的」「我還有事兒」,並且暗示他選演員只會參考演技等等。這些年來,在賓館,為了防止被人誤會,謝蘭生不到睡覺是絕對不換睡衣的。
現在,大家不會把「潛規則」明目張膽掛在嘴邊了,只說喜歡他、想睡他,作為導演謝蘭生連「苦心婆心」都做不到了。
他覺得還挺悲哀的。這個行業男人強勢,他曾讀過一個調查,在好萊塢,女導演們兩部片的間隔期是平均8年,他不認為這是因為女導演們不愛電影。他周圍的新人裡面,能順利地拿到投資的女導演寥寥無幾。行業早被男人把控,「潛規則」等一直橫行。
蘭生拒絕對方「好意」,接著,他隨意地一抬頭,心臟瞬間抽了抽——莘野竟然是過來了!正在遠處插兜看著!!
「那個,」女演員緩緩離開,謝蘭生把莘野一把扯進自己的房間裡,問,「你怎麼來了?」
莘野垂眸:「我想瞧瞧你在這邊住的環境,知道知道你在這裡過的如何。以後想起這部片子也能有個直觀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