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往事,這可能跟兒時經歷是分不開的。
說實在的,我有時候非常羨慕某些導演無拘無束,他們可以始終只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謝蘭生本能感覺到,「某些導演」是指自己。
他忍不住想,如果李賢那個媽媽,知道自己「以死相逼」到最後是這個結果,她還是會繼續做嗎?
逼李賢在廠裡工作,逼李賢跟女友分手,否則就不化療,就等死。
謝蘭生想想,發現,他自己的媽李井柔也是揣著相同意見的,也叫他在廠裡工作,也叫他跟莘野分開,不過,不同的是,他比李賢堅定很多,絕不妥協,另外,李井柔沒以死相逼,造化還沒那麼弄人。
「星期日去看看柳搖吧……」謝蘭生想,「把這事兒告訴柳搖。」這些年來,會給柳搖掃墓、鮮花的,基本只有謝蘭生一個人。柳搖父親是不去的。
…………
這個時候房門被人咚咚咚地敲了幾下,蘭生回頭,莘野笑笑,進來了。
他問:「還好?」
莘野知道,謝蘭生對任何人的墮落都不會幸災樂禍,他就是個這樣的人。
「嗯。」謝蘭生把電腦關了,兩步走到莘野面前,額頭頂在對方頸間,蹭了蹭,又蹭了蹭。
他想到了李賢剛剛對記者的最後那句話。
謝蘭生想,如果不是莘野一直在他旁邊,他未必能毫不在意世俗上的「他人眼光」,可,一個導演若太看重其他人的批評等等,便往往會變得匠氣,束手縛腳,失去靈性。他們全都不想在意,可總不能不在意。
不過,因為莘野在,他一下子任性起來,尤其是經歷了2007年的那場車禍以後,在摸到了莘野的那一滴淚以後。他會覺得:「我活一生還有什麼是一定要追求的呢?我已有了他的深愛,這一輩子不白活了。名、利,別人的認同,似乎全沒那麼重要了。」他可以按自己想法過,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拍什麼就拍什麼,他總感覺,他擁有了這種感情,這一輩子已經夠了,他獲得的每樣東西大概都是額外附贈,並不需要太執著了,亦不需要太強求了,還能活,還能拍,隨心所欲,這樣就好。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莘野,他那一年說不定會……同樣,如果沒有莘野,他熬不過那個瓶頸,可能也庸庸碌碌,痛苦、掙扎,尋求靈感,跟李賢一模一樣。
不過,不同的是,他絕不會去吸毒的。他知道有很多導演在用這個開發想象,可謝蘭生始終認為,好的電影需要導演傾注最大的智慧,而這隻有在一個人清醒的時候才能做到。李賢卻信了別人說的。
莘野垂眸。
他比蘭生高13釐米,可以見到對方發頂。於是他伸手,摸摸謝蘭生的頭髮,一下一下輕柔地順著,用鼻音挑出一個:「嗯?」
「莘野,」謝蘭生用自己下巴上下地蹭對方的頸間:「我說沒說過,謝謝你?」應該沒說過。
「謝什麼?」
蘭生抬頭,眼神清亮:「謝謝……1991到1995年的那四年,你沒放棄我。」
「……」
「我很清楚這不容易。」他難以想象如果莘野放棄了他,他現在是什麼樣子。
莘野沒說話。
謝蘭生又道:「否則,我這輩子體會不到像這樣的一種感情。而且,可能也跟李賢一樣,在《白馬》被批評以後束手縛腳不知所措。」如果沒莘野,那其實他各方面與現在的他都會不同。莘野對他的影響,早已不光是體現在了生活上,還體現在了方方面面。
莘野垂著眼,沒說話,只是捧起謝蘭生臉,給了一個纏綿的吻。
接著,莘野說:「蘭生,對你,堅持四年的確很難,可放棄更難。」
謝蘭生則勾唇笑了,再把自己送上前去,末了,道:「等中國same-sexmarriage也合法了……應該早晚會合法吧,我就去把咱們兩個拍成一部紀錄片,瑣瑣碎碎,漫無邊際,當我最爛的一部片子。」
莘野也笑,說:「好。」
「那各時候影評人會說,啊,這部電影毫無重點,沒有矛盾,沒有衝突,很爛,可是感情無比充沛,能溢到螢幕外邊。」
莘野想想,又說:「好。」
謝蘭生見時間晚了,拉莘野去洗澡睡覺。
兩個人在晚吻後莘野突然頓住了,他眼望著謝蘭生那一邊床頭的床頭櫃。
「嗯?」
謝蘭生也回頭看看,瞭然了,道:「跟你學的,好不好看?」
之前,莘野在他那邊床頭擺了一排的相片框。美國人非常喜歡在床頭、桌上擺家人照片,通常,是丈夫的、妻子的、兒子的、女兒的、狗的、貓的,小家庭的每個成員都有自己一個位置。
而莘野呢,擺了一排,裡面有童年的謝蘭生、小學的謝蘭生、初中的謝蘭生、高中的謝蘭生、大學的謝蘭生、拍《生根》時的謝蘭生、拍《圓滿》時的謝蘭生、拍《星河》時的謝蘭生、拍《一見鍾情》時的謝蘭生、拍……時的謝蘭生、wedding上的謝蘭生、拍「迴歸之作」的謝蘭生,還有……
莘野說,他喜歡的每一個人,都是蘭生,各個時期的蘭生,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的謝蘭生,他沒分出那麼多份。
而謝蘭生呢,最近幾天管莘野的爸爸媽媽要了相片,也排出了一整排來,氣勢驚人,絕對沒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