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北京(八)

與葉總也談過以後,回應方式被確定了。

深藍影業在xyz酒店火速召開新聞釋出會,導演親自澄清關於「潛規則」的不實傳聞。

公關部的開場白後,謝蘭生手正正麥克,道:「深藍影業的結論是……這是一場蓄意構陷,在網路上發帖的人顛倒黑白、混淆是非。」

謝蘭生的聲音極穩,示意螢幕給出圖片:「首先,我必須向大家道歉,我建組時調查失誤,沒能查出演員副導人品上的重大缺陷。不過,我在發現周姓副導收費試鏡、利誘演員後,第一時間與其解約了。螢幕上是《一見鍾情》與此人的解約合同。」

頓頓,謝蘭生又道:「我那天叫一個助理去看一看試鏡現場,她察覺了一些問題,我立即與莘總過去,而當時,此演員副導正在樓上對演員行齷齪之事。」

這個澄清太勁爆了,臺下記者目瞪口呆。

「我是見過當事人。敲開門後我跟她說,一部電影所有角色都要導演親自來定,而且,絕大多數的副導演都是正常選演員的,沒人可以封殺她,她不需要受人威脅,之後就讓對方離開酒店了。」謝蘭生讓深藍的人點選播放一段影片,「這是酒店那段時間最完整的監控錄影,比較長,懇請大家耐心看完。」

影片緩緩播放出來。謝蘭生與莘野兩人趕到門口,用力砸門,之後門就沒關上過。僅僅過了七八分鐘,發帖子的女演員就拿著東西走了出來,還一邊走一邊抹淚。又是大約兩三分鐘後,謝蘭生與莘野也離開了。

「譁……」有料了,娛樂記者們的臉上開始放光。

謝蘭生在內心嘆氣,又說:「我們回到一樓以後,製片主任對試鏡者第一時間進行退款了。這是演員簽字照片,而這個,是當天銀行流水。」演員簽字只有姓氏,後面的字被打碼了。銀行流水則加蓋著「中國工商銀行」的章,每一欄都是500元,備註寫著「試鏡退款」。

「另外,」蘭生又道,「我與莘總當天晚上去警察局對此報案了。螢幕上是報警回執,我們不會偽造這個,否則犯罪了。」

又是一片相機快門的聲音。

「最後還有最荒謬的‘負能量’跟‘賣國求榮’……」謝蘭生說,「首先,我那時候始終認為,可能現在還是認為,誠實、正對真實、直麵人性,接受人的一切善惡,就是最大的正能量,而不誠實、逃避真實、否認人性,就是最大的負能量。《生根》源於一個新聞,螢幕上是相關報道,我今早翻圖書館的舊報刊才找出來的。我只是想記錄記錄這些人和這些事,再讓大家看一看,說句實話,咱們今天種種爭論……21歲的我是沒想到的。1991年,14年前,也不存在這些東西。」接著,「1994年,我第三部電影作品差點入圍戛納電影節,大家知道,這是殿堂級的競賽。但是那年的組委會換了一個新選片主席,他認為《山坎》宣傳政治,最後警察解救啞巴的鏡頭太‘慷慨激昂’了,希望《黑白》代為參展。相信在座的很多人看過《山坎》還有《黑白》……我對這些無法接受,跟主席大吵一架,寫了宣告,退出戛納。螢幕上是這份宣告,我當年是傳真去的,這是原件,大家看看吧。我們會做這份檔案形成日期的鑑定,大家請給這件事情一點點的證明時間。我想,這能證明那個時候我只是想拍點故事,不屈服於權力,不管是哪邊的權力,也不屈服於資本——環球影業讓改成goodending我也同樣是拒絕了。」傳真具有法律效力,組委會是接受了的。

幾秒鐘後蘭生又說:「《生根》是在日本朋友的party後賣出版權的,我不否認。當時,亞洲只有日本電影可以賣掉歐美版權,所以,我受邀時非常開心——我必須要賣掉電影、收回成本、還掉欠債。但是,電影人的相互交流不應該被國籍束縛,我們只是正常交友,我很珍惜這段友情。森田小姐很有思想,受大師們影響頗深。」謝蘭生的十指緊握,聲音帶了一點顫抖,「就在事件發生以後,遠在日本的森田竟發過來了一些資料……我牽連了我的朋友,我很憤怒,也很無奈。」

材料又被打出來了,旁邊附著中文翻譯。

「好了,」謝蘭生說,「我真心希望,這場風波趕緊平靜,這場鬧劇趕緊過去,觀眾目光可以放在《一見鍾情》電影本身上。」

他說完,深藍影業的葉總又做了一些補充回應。

屋裡都是各大電視、各大網站娛樂記者,他們會把這些回應最大限度傳播出去。

…………

兩點半鐘,深藍影業的釋出會結束以後,公司公關在網路上同樣發了澄清公告。

因為針對謝蘭生的兩個帖子是釋出在天下電影論壇上的,深藍影業這封回應也釋出在了天下電影主版塊上。

它採用了設問形式,一共分四個部分,第一部分叫「《一見鍾情》有潛規則?」第二部分叫「《一見鍾情》收費試鏡?」第三部分叫……而每一個標題下面,深藍影業都啪啪啪貼出一堆實際證據,無法反駁的實際證據,與之並列的還有條理清晰的冷靜說明,十分可信。

與此同時,它還發了一封導演謝蘭生的補充公告,題目叫《是我起了反叛之心——我的15年,我的反思》。

所有人都被打動了。

謝蘭生在信裡寫道:

【我在最近才意識到,這個社會變化太快,很多朋友並不清楚十幾年前種種狀況,因此,我也願意隨便說說我這15年,我的想法。

我出生在1969年。說來有些不好意思,我大概是三歲那年對於「電影」著了魔的。大家可能並不知道,直到1994年歐美電影才正式地進入中國,但我當時非常幸運,因為小叔有些門路可以跟他看「內參片」——由專人引進、翻譯,給首長們看的片子。三歲那年,看到熒幕上機關槍突突突突地掃射時,我的手腳一陣抽搐,還「啊啊」地尖叫了。這件事在後來成了家人取笑我的素材。可我想啊,它那麼真,那麼真……又真實,又夢幻,像我們的現實世界,但是更美。真的更美。

我喜歡看「內參片」,比如《大幻影》《發條橙》《午夜牛郎》《安妮·霍爾》……並且深深為之著迷。我控制不住地每天模仿電影中的人物,學他們說話,學他們行動……可是後來我意識到,我學校的那些朋友都沒看過這些片子,甚至,沒看過任何片子。於是,為了不讓朋友眼饞,我便把對電影的愛深深深深隱藏起來,可是,當它成為一個秘密,它變得更為珍貴。這一隱藏,就是十年。

說來還是不好意思,我本能考北大清華,卻選擇上電影學院,在交志願的那天把第一志願偷偷改了。家裡當時雞飛狗跳,我被打了無數頓。可我很開心,真的開心,好像,戈達爾的激烈情緒、特呂弗的人性洞察、斯科塞斯的懾人張力,都觸手可及了。

可實際上不是這樣。

畢業後,我被分配到國營的電影製片廠去工作。我為了有上片機會主動放棄留京名額,然而最終還是失望了。當時拍片需要廠標,我們單位一年一個,大導演們還不夠分,剛畢業的只能等著。有回,廠裡必須籌備、攝製關係戶的一部電影,文學部的問了一圈,沒有導演願意沾,而我為了可以上片大刀闊斧修改劇本,可臨開機時,廠長卻讓把「總導演」給有關係的其他人,我只能當執行導演。我拒絕了,繼續蟄伏。到1991年3月,我聽見廠長說,「謝蘭生要鍛鍊五年才能真正承擔重任。」我不知道,這是因為我不「聽話」,還是因為我新畢業。

可是,「等」會耗盡我的才華。那天,我決定了自己拍片。我當時對我自己說:「你好,我叫謝蘭生,我已經畢業兩年了,再不拍片我就要死了。」我想,為何畫家可以畫畫,作家可以寫書,導演卻不能拍電影呢?我偷偷拍,再偷偷賣,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蹲監獄我也認了。作家不能只當助手,畫家也不能,別人的片跟我的片完完全全是不同的。

於是開始籌備《生根》。

當時很難。為了籌資,我到公園演過猩猩……為了……我……中國境內不能沖印,我把片子送去澳洲,澳洲海關開箱檢查,膠片見x光,報廢了,一切又要重新開始……】謝蘭生把一點一滴在紙上寫出來了。

另起一行,蘭生又道:

【我再一次非常幸運,《生根》入圍都靈影展。我沒資金去打廣告,只能站在酒店門口,或站在會場門口,一邊發宣傳單,一邊說:「請來看看我的片子!請來看看我的片子!」那個時候,參加影展、賣掉版權,在歐美的電影節和電影院中被放映,是唯二的見光機會。何況,我也必須還清欠債。

結果大家都知道了。回來我被禁了8年。

1993年,《美麗的海》入圍戛納,1994年,《山坎》《黑白》退出影展,我就覺得挺沒意思,歐美參展挺沒意思,於是,帶著自己幾部片子在咖啡館私下放映。有一回,我在舉著大黑布遮某咖啡館的天窗時,跌下來,摔斷了腿,我在醫院悄悄哭了,想,「我好想被公映啊。」「真的,好想被公映啊。」

1995年,vcd盜版碟流行起來,我覺得是一個希望,被看到的一個希望。於是,我請莘野來拍《圓滿》,又一次參加影展。《圓滿》柏林擒熊以後,盜版商們毫無反應,我就帶著劇組的人在全國的租碟社問,讓老闆向盜版商們反饋這個市場需求,最終,我的盜版出現了,我那時候欣喜若狂,在大街上跑了起來。

1997年……

2003年,我永遠都忘記不了。11月1號那天下午,我在新開的圖書城漫無目的隨便溜達,卻見到了《看電影》雜誌的總編輯張學文。在那裡,張總編對我透漏,「民營公司不需要跟大製片廠買廠標了!」「流程變了,在前進了!」「電影局要給您解禁了!」

他沒說錯。2003年11月30號,在電影局與青年導演的座談會上,我跟其他獨立導演被電影局正式解禁。

而後,這一年半,我拍攝了《一見鍾情》。

至此,走過漫漫的15年,我終於能被公開放映了。

被人看到的時候,我才是活著的。

在我看來,走當初的那一條路自然而然、別無選擇,即使後來被討論、受爭議,我也從來不曾後悔,亦不曾羞愧。那時情況太特殊了,與今天完全不同,並不存在為名為利去迎合誰或討好誰。我有時候覺得委屈,想:你們是不是太敏感了?你們是不是為面子呢?難道可以忽略那些還在受苦的人們嗎?說實話,我不希望我的片被拿去證明什麼東西,或是大國崛起,或是別的,我很為難,它做不到。不過,另外一些時候,我又陷入一種迷茫。政治實在太複雜了,導演對此滔滔不絕也是十分危險的事。我只知道,21歲的一個青年無法判斷「過不過界」。至於現在,我不想了,只要導演還想公映,「過不過界」有人決定,無法由他本人決定。我更在意我能做的,比如,就在上月,我與電影局的川局再次表達我的想法,同時也是表達電影人的想法——希望,審片委員會的構成可以進一步地改良,減少官員的數量,增加其他人的數量,比如,電影與社會的學者、兒童教育專家,還建議了審片委員的年輕化等等東西,以及……讓電影人的作品能更容易與觀眾見面。我只想從電影出發,也只能從電影出發。我希望能更加自由,我不避諱這一點。】

性格使然,謝蘭生是比較溫和的,這個階段,他更思考「能做什麼」,比如促進放寬尺度,再比如爭取規範條款。不過,他也知道,很多很多的電影人很激烈地反對審查,即使明知它絕無可能被取消,「不溝通」在表明態度的同時也放棄了溝通與博弈。

最後,謝蘭生寫道:

【這些天,一些朋友常常問我:謝蘭生,見到資本的獠牙了嗎?見到資本的猙獰了嗎?你是不是非常傷心?是不是非常絕望?

老實說,沒有。

我們這些「獨立導演」的解禁電影陸續上映,被觀眾嘲笑說「悶」,被媒體宣判死刑,而我還有《一見鍾情》呢,被爭論、被打壓,可是我們還在拍攝電影,我們還在這裡活著。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我們經歷太多太多,我們永遠不會枯萎。所以,儘管爭論,儘管打壓,我並不會想要擺脫‘獨立導演’這個標籤,亦不會想要逃避刀刀見血的新市場。「六代導演」「獨立導演」「中國導演」……或者,「轉型期的中國導演」「夾縫中的中國導演」,這些詞彙我都聽過,經常不是好詞,可我願意屬於它們,發自真心地願意繼續屬於它們。

謝蘭生

2005年5月2日】

深藍的和謝蘭生的兩封公告一貼出來,天下電影等等論壇整個風向都變化了。

無數人說:

【我信了。】

【我也信了。】

【那個年代……】

【天,我是真的從不知道以前導演這麼困難……】

【人家只是想拍一拍自己寫的本子而已……謝蘭生跟孫鳳毛是最開始拍獨立電影的,這些年被罵的夠嗆,太可憐了,太慘了。】

【我以前也罵他們倆,現在居然有點佩服……為了理想不顧一切的瘋勁兒我是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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