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圓滿》(十一)

正式開機的前一天謝蘭生又照例叫來全部演員圍讀劇本。謝蘭生和莘野柳搖還有「才寬父母」都到了。有些小的配角演員謝蘭生還沒招募來,但問題不大。

謝蘭生並不要求在場演員正襟危坐,他覺得,不要刻意追求技巧,自由自在地讀就好了,如同平常唸書一般。演員可以站著讀、坐著讀、躺著讀、走著讀,自己舒服就ok了,他只要求一人讀時其他演員用心聆聽,不能覺得事不關己,同時找出自己角色的貫串線,隨時提問,隨時討論,把本子全部吃透。

於是大家七扭八歪。有幾個人坐在床上,有幾個人坐在地毯上,只有莘野坐在沙發裡,靠著沙發背,翹著二郎腿,鞋尖點著房間門口,一隻手肘支在扶手上,拿著劇本,整個上身微微傾斜,威壓感強,大爺似的。

來對詞的有個孩子,在《圓滿》中飾演郎英的親弟弟,才四五歲,十分調皮。他跟眾人讀著讀著,突然看見他左邊演「才寬爸爸」的老先生手裡的本,便用手一指,大喊一聲:「啊!!他的本子是黃色的!!!」

氛圍頓時無比尷尬,整組的人全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發現,那老先生手裡的本的的確確黃乎乎的。對方明顯是有手汗,還是嚴重的手汗,因此在他翻過以後本子邊緣全都黃了。因為需要做些筆記紙右半邊也黃黃的。

即使是個老戲骨了,被整組人注視汗手那老先生也有一點目光茫然不知所措。

劇本圍讀變成這樣,謝蘭生剛想打圓場,便忽然聽到正巧坐在孩子右邊的柳搖說,「因為爺爺很努力呀。」

「……」謝蘭生就沒說話。

柳搖說完,又拍了拍孩子的頭:「因為爺爺總是在翻,那個本子才變黃的。這位爺爺演的超好,早就把角色臺詞給唸的滾瓜爛熟了。牛牛如果想當演員要向爺爺學習哦。」

「……啊!」那小孩子聽明白了,看向那個老戲骨的眼神不再是先前那樣了,而是帶著一些敬意。

謝蘭生卻望著柳搖,覺得對方真是溫柔。

謝蘭生是北京土著,周圍姑娘嗓門都大,一口京腔,吞字、連字,說話跟機關槍似的。這是謝蘭生第一次見到「水做的女人」。

幾個小時很快過去。大家朗讀各自臺詞,於千子則負責旁白。幾個演員提問、討論,集思廣益,排查可能有的問題,統一電影的創作思想,縷清角色的內在關係,謝蘭生也根據反饋改了幾個關鍵地方。

12點鐘對完詞後,柳搖竟然開啟提包拿出幾盒見面禮來,讓謝蘭生有些意外。柳搖拆開禮物包裝,露出東西,謝蘭生才發現裡面原來是她老家蘇州的特產,有老字號黃天源的糕團、糖果,還有采芝齋的蘇式蜜餞。眾人上去鬨搶一空,柳搖只是柔柔地笑,氣氛霎時歡樂起來,本來還不十分熟的幾個演員在「這個口味好吃」「那個口味也好吃」的嘮嗑中距離近了。

…………

圍讀結束後,謝蘭生與莘野吃飯。

「莘野,」他說,「提前說下,我現在跟四年以前對演員的要求不同了。」

「哦?具體說說?」

「比如,到片場後,演員需要提前默戲。」

「默戲?」

「嗯,演員必須提前30分鐘閱讀劇本,培養感覺,進入狀態。在這期間以及後面拍攝期間不能出戲,bp機手機全部上交,掌機等等也不能帶。」這個時候掌機流行,裡面只有一個遊戲叫什麼「俄羅斯方塊」,一些演員很喜歡帶。

「行。」莘野說,「其實……現在想想,四年前我太隨意了,揮霍天賦。如果是現在,我會每天從早到晚穿著‘王福生’的戲服,體會角色,不換下來。」

這四年來,他成熟了。他知道,如果想為蘭生擔綱他要更加勤勉才行。表演永遠沒有上限,要看,要學,也要反思。這四年來,他在片場都是投入的,在拍衝突的場次前他會告訴對方演員不要聊天、不要談笑,否則可能影響狀態,有的時候,直到一部電影拍完他跟反派都不熟悉,在殺青宴上才會說:「抱歉了,在戲份全結束以前我不希望關係太好。」正是因為這些努力作為華人他也被尊敬,而這一切,在最開始,只是為了脫胎換骨地出現在愛人面前,讓他訝異、讓他喜歡、讓他覺得自己不同。莘野相信在《圓滿》中謝蘭生會明白一切。

謝蘭生說:「莘野……」

「我沒問題……提前默戲。」莘野夾起一顆豌豆,「雖然30分鐘有些久了。」

「為什麼?」

「因為……」莘野抬眸,似笑非笑,「巧了,‘郎英’跟我還挺像的。」

「!!!」

謝蘭生把眸子垂下,含含混混地承認說「當時可能有些參考」,就急忙把話題引到對郎英的探討上了。

他滔滔不絕甚至可以說是喋喋不休,手舞足蹈半小時後,莘野突然打斷了他:「先吃飯。」

「啊?」

「飯要涼了,先吃再說,也不差在一會兒了。」

莘野早就發現了。謝蘭生在用餐時也會一直談論角色,他的大腦每分每秒都是電影、都是攝製,閒不下來,幾乎頓頓要吃冷的。而晚上呢,因為神經過度興奮,他睡不好,四個小時準會醒一次。電影消耗他的生命,也支撐他的生命,謝蘭生樂在其中,他卻心疼。

「好……」

然而,謝蘭生雖嘴上應了,可每一次吃不兩口他就一定會再說話,莘野教訓也沒有用。

反反覆覆三次以後,見謝蘭生又擦擦嘴,開始談論,莘野微微傾過身子,說:「蘭生。」

「啊?」

莘野眼睛只盯著他,眼瞳很黑、很深,而後右手越過桌子,伸出食指,點在謝蘭生的右邊嘴角上,沿著唇縫,從右邊嘴角,緩緩緩緩劃到左邊嘴角,宛如處理拉鏈一般,輕輕說:「乖,別說話了。」他的手腕帶著香水,有幽微的檀木香氣。

謝蘭生唇水潤柔軟,觸感極好,讓人想要換成舌尖細細摩挲。

「!!!」被莘野的食指指腹在唇縫上從左探到右,謝蘭生呆了。

唇上似有螞蟻在爬,叫他既麻且癢。

他想伸出舌尖舔舔,卻剋制住了,而那一縷檀木香氣還縈繞著,久久不散。那香彷彿頂級迷藥,讓謝蘭生頭暈目眩。

莘野道:「再說?」

「……」

「還說不說了?」

「……」謝蘭生是真不敢吱聲了。

他的唇縫閉得死緊,真怕稍微啟開一點莘野就會再來一次,把他推入更深的深淵。

而對面的莘野卻像完全不懂「見好就收」,將那隻手收回以後便撐住了自己下頜,看著謝蘭生,還用剛剛封過唇的食指指尖無意識似的敲了敲耳側臉頰,低低地笑了聲兒,說:「讓你別說話,不是不讓你呼吸。」

「……」謝蘭生把眼睛垂下,在對方的注視當中悶頭吃菜,一言不發。

直到吃完進了電梯,謝蘭生才把明天要注意的剩餘幾點全都說了。

說完,摔門進屋。

…………

到了下午,非常非常出乎意料,本想排演首日走位的謝蘭生來了客人,而且還是他完全沒想到過的一個客人——他幾年前在瀟湘時關係最好的一個人,也是他室友,四年多來他們兩個時不時地也有聯絡。

對方一直都在瀟湘,因此,突然接到「拜訪電話」時,謝蘭生是一臉懵的。對方並沒有說他是路過北京順便想見的,相反,他道:「蘭生,我在北京製作後期,突然間知道個事兒,感覺必須要告訴你。今天下午有時間嗎?這次見面越快越好。」謝蘭生見對方這樣,便告知了賓館地址。

於是,室友上門了。

謝蘭生給對方斟茶,是柳搖帶的「碧螺春」,問:「在電話裡著急忙慌的。說吧,要告訴我什麼事兒?」

「……」室友壓低他的聲音,道,「我剛聽說……你要拍部新的片子。」

謝蘭生點頭:「對。」他大規模招募演員,對方知道也不稀奇。這個圈子還挺小的,又講人脈,誰跟誰都可能認識。

室友又向蘭生確認:「女主演她名叫柳搖,對嗎?」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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