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都靈(十二)

「……嗯。」

「我就覺得……他們也是沒辦法吧,明明知道危險……而且,約會環境又髒又臭。後來,我大三時,人民文學出了臺灣作家白先勇的《孽子》。說來好笑,它是想讓大陸的人看看‘墮落’的海那邊,可是,我卻感覺……挺難過的,我還記得第一段是‘在我們的王國當中,只有黑夜,沒有白天,我們沒有政府,沒有憲法,不被承認,不受尊重,人是一群烏合之眾’。」

它描寫了一群人被社會放逐,身體心靈雙重流亡。主角「我」被學校退學,被父親趕走,在公園裡加入「王國」。謝蘭生對文藝作品一向最能感同身受,他也看得淚流滿面、痛不欲生,而最後,當主角「我」領著羅平,迎著寒流,一邊跑步,一邊叫「一二、一二、一二」的時候,他宛如也看到光明。

謝蘭生想想,又說:「應該也是在大四吧,英國電影《maurice》(莫里斯)上映了,還拿到了威尼斯電影節的最佳導演、最佳男演員,我在學校看了片子。」

在劍橋,clive對maurice下跪表白,maurice掙扎後選擇接受,可clive畢業後娶妻生子,maurice在此後痛不欲生,幸好在家又遇到alec,最終收穫他的幸福。

謝蘭生還記得那句告白的話,「若拋下我,此生我將半夢半醒。」

這部片子畫面一流。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謝蘭生就莫名覺得maurice、alec二人非常美——alec對於愛堅定不移,他爬梯子到maurice房間,他放棄了去阿根廷改變地位的好機會……他們二人在世俗的不包容下愛上彼此、擁抱彼此、只有彼此,很單純,很美麗。

片子兩個男主角在威尼斯電影節上共同拿到最佳男主角。

而因這個片子獲獎,謝蘭生能略略感覺它背後的一些東西——歐美大概在「反思」吧。

想想,謝蘭生又對莘野說:「就是感覺……應該寬容一些些吧。他們也是沒辦法的……誰會願意被槍斃呢?誰會願意見警察呢?」

頓頓,又道:「可能因為天生帶病……帶dna?這個東西治不了的……」這個東西他不知道,純粹亂猜亂說。

「不是。」聽到這話,莘野有些受不了了,走到蘭生的正對面。

莘野想,半年了,他如果不主動攤牌,對方永遠感覺不到的。

「嗯?」謝蘭生也抬頭看著。

莘野還是高大英俊。側後方,夕陽也還是紅彤彤的,給莘野的一頭黑髮也攏上了一層金紅。

因為角度,莘野的臉有些暗淡,然而眸子卻更清亮,像海,表面是洶湧澎湃的愛意,底下卻是安穩深沉的等候,他說:「蘭生,我前幾天突然發現……」

「發現什麼?」

「發現,世界衛生組織剛剛把‘同性戀’從疾病目錄裡剔除了。」

「嗯?」世界衛生組織?

莘野點頭:「對。」

知道對方並不排斥,他被衝動給推搡著,繼續說:「這些人……沒有不適,沒有痛苦,他們無需進行任何治療,可以過的非常幸福,與愛的人廝守一生。他們只是正巧愛上一個同性的靈魂而已。我知道了……還有點高興。

「……」

謝蘭生想:高興什麼?

他沒說話,知道莘野會繼續說,然而內心卻繃緊了。他的心臟砰砰地跳,本能一般地感覺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莘野沒放過他,逼問:「你不問問,為什麼嗎?」

謝蘭生也逃不過去,只好順著,問:「為什麼?」

莘野聲音似乎也被夕陽染上一絲飄渺:「因為……喜歡男人,不再是病了。」

謝蘭生心「咯噔」一下。

莘野在謝蘭生面前一抻褲子半蹲下來,謝蘭生則嘴唇發乾。在北京的中軸線上,在景山的萬春亭前,莘野身後是一整片金紅色的晚霞,黑眸裡只映著一個人的影子,他說:「我喜歡你,或者說,我愛你,不再是病了。」

作者「superpanda」的其他小說

一替成名》《水火難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