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都靈(十)

「好,我會的,謝謝王老師的關心。」

「應該的。那希望你一切順利。」

「嗯。」

放下電話,謝蘭生想方副局長究竟是想「談」些什麼,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竟然睡過去了,還算平靜。夢裡他又回到都靈,在紛揚的雪花又看到莘野。

…………

翌日清晨,謝蘭生把都靈那套近2000塊的西裝穿上,出門坐了一段地鐵,到電影局「受死」去了。他想顯得重視一點、緊張一點,然後死的輕一點。

第一回被機關約談心裡難免有些打鼓,然而,謝蘭生知道,是福是禍都躲不過,他也只能冷靜面對。

方副局長60多歲,有些白,有些胖,梳著背頭,戴著眼鏡,嘴角邊的兩大塊肉挺明顯地贅了下來,謝蘭生就莫名想起動畫片裡的沙皮狗來。他辦公室非常寬大,一排書架靠牆擺著,大班臺在書架前面,房間東側有一張大皮沙發和一個黑色茶几,茶几上面鋪滿報紙。

方副局長讓謝蘭生坐在班臺的正對面,十指交叉,微微笑著,其實還是挺和藹的:「蘭生啊,知道自己犯錯了嗎?」

謝蘭生說:「知道。」

方副局長長嘆口氣:「那,知道已經被處罰了嗎?」

「也知道,」謝蘭生也努力擺出最誠懇的樣子來,「8年以內不可以做電影攝製的工作了。」

「嗯,對。」方副局長還保持著十指交叉的姿勢,卻垂下眼看看桌面,似乎在想要怎麼說,半晌以後才又開口,「蘭生啊,我呢雖然還沒機會見到《生根》這部片子,但是知道它拿了獎,想來它是具備相當思想境界和藝術水平的。」

「???」

謝蘭生有一些疑惑了。

他本來已做好了會被電影局痛斥的準備,沒想到,這個局長竟然突然誇獎起了他的片子。

人都喜歡被承認,室內緊繃的氣氛一下子就緩和了很多。

方副局長又繼續道:「我也看了香港報紙對於《生根》的報道。說實話,我也認為它跟現在很多電影不大一樣,有你們年輕導演要表達的一些東西,有你們年輕導演對社會的一些看法,挺好。這個主題這個內容,個人覺得倒也還好。」

謝蘭生:「???」

不是,這是怎麼一個狀況?

「蘭生啊,你是一個有才華的年輕導演,」方副局長又繼續道,「雖然犯了一個大錯,但以後也可以改正。我們還是非常希望你和鳳毛兩個導演不要輕易放棄電影。在禁拍的這段時間,你們可以曲線救國,噹噹場記,噹噹助理,甚至可以寫寫劇本,同時,繼續學習繼續鑽研,不要荒廢本身專業。只要別做電影導演,我們這邊……也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仔細想想,這個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其他人在大製片廠也至少要等上6年不是?你已經拍一部片了,只要可以改正錯誤依然會有大好前途,電影局也非常歡迎你解禁後重新執導。」

「……」

他明白了方副局長為什麼要跟他談了。電影局也是惜才的,他在都靈拿下大獎,電影局的領導希望他別輕易離開電影,然而自己違反規定,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禁他還是禁到底了。

不過,對副局長剛才的話謝蘭生是不贊同的。

他認為在等待當中他會荒廢他的專業,他學到的一切都會隨著時間煙消雲散。電影攝製需要練習,就和學畫畫學寫作這些一樣,只看不練是必定會不斷退步的,學足球學籃球也是,況且,他常常感到時間緊迫,人的一生就幾十年,他需要總結、需要進步,沒有辦法苦苦等待。同時,謝蘭生也認為,在漫長的蹉跎當中,他的衝動、他的激情、他的創造、他的靈性,一切都會被消磨掉。他想拍的是「年輕人」對中國的一些思考,希望呈現90年代初中國人的生存狀態,這是他在某個特定人生階段才有可能拍出來的片子,再過幾年,一切變了——自己變了,中國也變了,他就無法做出來了。

他等不了。他還會拍。他想記錄他自己,也想記錄當下。

當時,對方方副局長,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他是不會說出口的。

兩個人又聊了會兒,謝蘭生的態度良好,終於,到了要告辭的時間。

方副局長其實看出謝蘭生是委屈的,並沒有因電影局的「和顏悅色」而好過些,他張張口,欲言又止,幾經猶豫幾次反覆,最後終於長長嘆氣,對著委屈的年輕人說了一些心裡的話:「蘭生啊,其實,電影局也想給你們年輕導演一些路走。」

「……嗯?」感覺到了氣氛不同,謝蘭生又重新抬頭。

方副局長說:「我們其實也知道,你們這些做導演的個個都有創作衝動,想搞創作,想拍電影,甚至一定要做一定要拍,現在這個廠標制度是有一些為難你們。」

謝蘭生:「……啊。」

他把創作當作生命,最開始做地下電影也單純是想拍片子。關廠長讓再等五年,可經過了許多事後謝蘭生已無法相信關廠長的任何話了,那是壓垮他這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明白,為何「創作」有指標呢?為何非要硬性規定每年只有多少個人可以進行創作呢?為什麼,大導演們壟斷指標,年輕人都不能創作呢?為什麼,全國只有16個廠長有權決定誰能創作誰不能創作呢?唱歌、跳舞、畫畫、拍照、寫作等等,就都不是這樣的呀。難道因為喜歡電影一切就都不同了嗎?連電視劇都放開了呀。

他們心裡那股衝動真的很難壓下去啊,等幾年後再拍的話一切感覺就都沒了。本來,1985年,他們這些愛電影的看到82、83年畢業的北電學生受到重視當上導演,心中全都是充滿希望,才不管不顧學了導演,可誰知道師兄們卻聯合「大導」一起壟斷電影廠標,把門窗又重新焊死,並沒有為年輕後輩爭取任何上片機會。於是,他們心裡好多故事但卻一個都不能講。

話匣已經被開啟了,方副局長又長嘆道:「其實,我們電影局……也想給年輕導演一些路走。在製片廠不能上片,那就自己籌資拍拍,自得其樂,也是個辦法。我們也都不想毀了有才能的年輕人啊。」

「……嗯?」

聽到這話,謝蘭生被震撼住了。

他本以為電影局是高高在上的老頑固,絲毫不知他們這些年輕人的滿腹心酸,可原來……他們竟是理解的嗎?

一切都與想的不同。

「我們本來想先算了,看看以後會怎麼樣,真有不好的苗頭再製止,至少現在還沒產生什麼不好的結果不是。」方副局長一邊說著,一邊用右手在旁邊的幾份稿紙上拍了拍,有些痛心地道,「然而,謝蘭生,你被人舉報了啊……!!」

「舉報?」謝蘭生抬頭,眼神茫然,他問:「是誰……?」

「這不能說。」方副局長說,「但是,不止一份舉報信啊,分別來自三個導演,說你影響中國形象在國際的正常傳播。所以,你確實是犯了錯誤,私自拍攝私自參展,既然有人舉報你了,電影局就必須處理,不能當作不知道了。」

「……」謝蘭生也理解。既然別人舉報他們,自然沒誰會想護著,否則上面追究起來電影局就有重大失職了。

頓頓,方副局長靠在了大皮椅上,又拍了拍那沓稿紙,苦笑:「謝蘭生,你們離開了製片廠,自己籌資自己拍攝,不爭不搶,將所有的電影資源都讓給了那些前輩。可是,你們尊敬的大導們……依然還是容不下你們啊。」

聽到這句感慨,謝蘭生呆了。

不管他在電影當中看過多少人性之惡,都依然會因真實世界渾身發冷遍體生寒。

他們已經不要「廠標」了,可是,即使只是出去參加一些歐美的電影節,獲得獎項,賣出版權,受到關注,也不行嗎?也是擋了他們的道嗎?也是佔了他們的利嗎?

就只有這麼一點點啊。

他和鳳毛把正規資源全部呈給大導演們,冒著巨大的風險拍違規電影地下電影,可是,有些大導演們還是不給他們活路走。

作者有話要說:在現實中,收護照是96年97年的事兒了。張元1994年被禁以後又去拍了《東宮西宮》,不聽話,被沒收了護照。這些都是循序漸進的,不是一起發生的,只是小說不能太散,於是直接併到一起,說明一下~因為熊貓媽媽覺得蘭生兒子還能承受。

蘭生:「……媽媽???」

賈樟柯說拍完《小武》(1997)被禁就是被舉報的……被某大導的文學策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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