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謝蘭生又著急地催,莘野垂下眼,拿起鋼筆,把謝蘭生的廣告詞一句一句翻成英語。作為harvard經濟系的畢業生,他還略略調整了下,使得廣告愈發吸引人。
謝蘭生則仗著自己學導演的美術功底,又扯出張新的紙來,謄寫英文、貼上配圖、設計一切,自制廣告。
做完這些他挺開心,甚至沒與莘野說話就風風火火地跑出去,請酒店的服務生們介紹他能影印的店,又是一路小跑到達,讓影印社把小廣告連續印了100來張。
那影印社還能印製帶圖案的文化t恤,謝蘭生也沒有猶豫,來了一件正反兩面都帶《生根》廣告的t恤,穿在自己身上,覺得還挺帶勁兒的。
再出來,謝蘭生便抱著廣告,拿著膠帶,跑到會場前的路上,深吸口氣,把小廣告一張一張仔細貼在大樹幹上。
謝蘭生在貼的時候,就有不少人圍過來,一邊看,一邊念:「root……fromchina……」
事實證明這招有效,謝蘭生還挺高興的。
貼完廣告正好中午。謝蘭生回官方酒店與莘野去吃了午餐,而後頗為得意洋洋地帶莘野去看廣告,看他的傑作。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有一大堆窮鬼導演照葫蘆畫瓢抄襲了他!
樹木本來非常乾淨,只有《生根》一張廣告,誰知現在卻已經被各國導演貼滿宣傳了!各種廣告密密麻麻,謝蘭生的《生根》廣告早就已經被壓沒了!
謝蘭生一看,發現,這裡面有印度窮鬼,有伊朗窮鬼,有希臘窮鬼,有捷克斯洛伐克窮鬼……
天……他掀起了一股風潮。
作為樹幹廣告鼻祖,謝蘭生自然是不甘心就這樣被別人壓過去的,他想了想,轉過頭,上下打量身邊莘野一米八七的身高來。
「莘野,」謝蘭生說,「你大高個有地兒用了,咱們可以往上貼貼。」
莘野:「……」他是一個「三大」影帝,如果被人當場認出他真的是沒臉出門,然而,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莘野嘴角就撩了撩,說,「好。」
他想痴,他就陪他一起痴;他想瘋,他就陪他一起瘋。他想走進他的世界。再說,此前,他只拍過兩部電影,拿過一個獎項,也未必有誰真認識了。
兩個人在酒店房間把排版又調整了下,將重要的字都放大,重新影印,重新貼上。
莘野個高,腿尤其長,可以貼在非常上面,可謝蘭生還不放心,希望可以再保險點兒,於是伸手拍打莘野:「莘野,來,你把我抱高點兒,我在上頭再貼一張。」說完,謝蘭生就背對莘野,兩隻手在兩側揮揮,「來!」
聽到這個奇怪要求,莘野只是笑笑,滿眼寵溺,就微微地蹲下身子,抱著蘭生兩條大腿,一用力,舉起來。
「好了好了!」謝蘭生一手把廣告按在樹上,另一隻手用膠條粘,還拍了拍,確保廣告被牢牢地站在這顆樹幹上了。
謝蘭生在莘野臂彎中不自覺地扭來扭曲,莘野兩道目光平視,正好就能看到……他盯著對方,想,這小屁股還挺肉的。
他們貼了半個小時,貼了15張廣告出去,主會場南面的樹上八張,北面的樹上七張,謝蘭生覺得差不多應該可以達到效果了。停車場在幾十米外,前來參加電影節的都應該能看到廣告。
…………
因為廣告還剩不少,晚上,謝蘭生又想出一個「騷擾」大家的主意來。
他就住在官方酒店,知道在目前的這個時候這家酒店裡全都是電影行業的從業者,有製片,有導演,有演員,有銷售公司銷售主管……
而且,不止這家酒店,旁邊一家、對面兩家應該都是電影人。雖然肯定有很多人住在別處,比如市中心,但也一定有很多人住在附近,比例大概一半一半。
他想到了這一層後,又趕在了那影印社關門之前印了1100張《生根》廣告,刷的是莘野在美國的visa國際信用卡。這回他還十分仗義,把同在都靈的孫鳳毛(第一章、第三章)那部電影也印在背面了。說起來,孫鳳毛的籌備工作比謝蘭生完成的早,可鳳毛用廣告公司的攝影機來拍電影,那家廣告公司只有週日才藉機器,加上鳳毛自己剪輯,也耽擱了不少時間。另外,孫鳳毛的電影《玩耍》也重拍過,跟謝蘭生是難兄難弟——因為沒有沖印資質,孫鳳毛請一家早已不衝電影的膠捲廠翻出廢棄的洗片槽讓他下班過去用用,對方應了,可沒想到,那洗片槽年久失修,工作一半竟卡住了,他撲到了洗片槽上拼命拉也沒拉出來,膠片廢掉好大一截。孫鳳毛的那部電影雖未入圍主競賽單元「都靈19」,卻進入了其他單元,也有機會賣掉版權。謝蘭生自然是希望大家都能走出路來,便把鳳毛的也帶上了。
謝蘭生手捧著廣告,沒吃晚飯,而是在正常人應該吃完晚飯的點兒,站在各大酒店門口,對看著像電影人的各國遊客派發廣告。他穿著《生根》的t恤衫,一邊發,一邊對對方宣傳:「您好!我是中國的電影人,我的電影《生根》入圍都靈主競賽單元了,5號展映,歡迎觀看!」
有人對他十分鄙夷,可更多人報以微笑,接過傳單看上面的字,其中幾個穿西裝的甚至與他聊了幾句,問他為何作為導演卻親自來發宣傳單,謝蘭生總不卑不亢,都笑著答:「我沒資金做宣傳了!但是非常希望《生根》可以被人親眼看到。」對方總能表示理解。
謝蘭生在隔壁酒店還有對面酒店門口發了好大一波廣告,回到自家「官方酒店」的時間是晚上9點。他深感這裡作為官方酒店才應該是主要戰場,於是偷偷摸摸爬上頂樓,把廣告從每間房間的門縫裡偷偷塞入。
他做賊似的,有服務生經過時就老老實實裝在走路,沒有任何人看他時就做賊似的塞小廣告。酒店一共500個房間,他想著,能塞多少就塞多少,被趕出去就被趕出去吧,反正後天就展映完畢了……如果被誰正好看到,被趕出去的可能性還真是不能小看的。
小心謹慎,小心謹慎——
到某一個房間前面,謝蘭生正撅著屁股往門縫裡塞廣告呢,就冷不丁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地道英音:「who、are、you。」
「!!!」
被抓包了!!!即使是謝蘭生,也被嚇得跳了起來!
他忙不迭轉過身子,露出一個討好的笑,說:「我是中國的電影人,我的電影《生根》入圍都靈主競賽單元了……但,我沒資金在場刊上打廣告讓大家去看,只能自己印宣傳單,希望得到一點關注……」說著,謝蘭生將他手裡的《生根》廣告遞上一張,還指指背面,道,「唔,背面是另外一部中國導演拍的電影,叫《玩耍》。」
身材高大的英國男人接過廣告,臉色稍霽,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宣傳單,又抬眸看了看謝蘭生的眼睛,抬起手,從懷兜裡拿出一個銀色金屬的名片夾,抽出一張,遞給謝蘭生,說:「bill。」
「嗨,bill,我叫謝蘭生,能認識你非常高興。」謝蘭生把名片接過,仔細瞅瞅,發現上面的名字是「williamwilson」名號是「文藝復興國際」的銷售總監。
也不知道「文藝復興國際」究竟是個什麼公司,好像從來沒聽說過。
「嗯。」bill冷淡地點了點頭,上前一步,謝蘭生忙退開半尺。bill刷卡進屋,關門了,房門發出咔噠一聲。
「呼,好險……差點就被叫服務生了。」謝蘭生驚魂未定,拍拍胸脯,繼續塞了。
到了大約十一點時,謝蘭生手裡的廣告終於只剩最後一張,大功即將告成。
然而,他剛想塞,手就猛地頓在那裡。
片刻以後,他唰一下把廣告收回,仔仔細細疊了一折,帶著回了他和莘野位於五樓的標準間。
莘野為他把門開啟,問:「廣告全都發乾淨了?」
「沒,」謝蘭生的眼睛很亮,他用雙手仔細擎著最後一張《生根》傳單,說:「還剩一張。」
莘野挑挑眉:「幹嗎剩一張?」
「因為啊……」謝蘭生走進去,到了桌前,拿起一支純藍墨水的英雄筆,在廣告的左上角寫了幾個字,又再一次摺好紙頁,鄭重遞到莘野胸前,說,「因為……莘野,最後一張《生根》邀請,我想送你。」
莘野低頭:「……嗯?」
「我想起來,這電影節在最開始是你主動要參加的,我本來想一個人來。但是……嗯……莘野,我從來沒邀請你來一起觀看《生根》首映,但是現在,我誠摯地邀請你到現場參加電影的展映,這對於我非常重要。嗯,你是導演邀請去的,不是自己非要看的。」
莘野好像有點驚訝,幾秒後,才伸手接過那張簡陋的廣告,哂笑道:「行,我接受這邀請了,我會去的。」
「謝謝!」謝蘭生說,「那,我先去洗澡了。」
「行。」
在謝蘭生離開以後,莘野開啟那張廣告,視線黏在左上角處謝蘭生剛無比認真一筆一劃寫的「to:莘野」幾個字上。
他意識到,這是對方第一次在片場之外寫他名字。
他回想著謝蘭生剛鄭重遞過它的樣子,凝視著那幾個漢字,似乎想把每個細節記在腦中,末了,他用手指輕輕撫撫,自顧自地笑了聲兒。
作者有話要說:葉鳳毛改孫鳳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