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都靈電影節的官方酒店,上上下下來來往往的是全球的電影人。
謝蘭生在酒吧坐下,用兩隻手端端正正拿著酒單瞅了半天,最後點了最便宜的。
這位子是精心選的,因為旁邊那邊桌上全部都是亞洲臉孔,謝蘭生想跟人說話、討論電影,他覺得,與各國家的電影人討論電影一定會是一個特別開心的經歷。
於是,落座以後,謝蘭生把脖子一抻,往左邊看了一眼,又往右邊看了一眼,對鄰座的六個人說:「嗨!!!」
那六個人全都看他。
謝蘭生也有點緊張,不過還是用他十分蹩腳的英語打招呼道:「attendtorinointernationalfilmfestival?」
有人聽懂他的話了,回應道:「yes。yes。you?」
「metoo!iamadirector!」
見對方也是亞洲人,最靠邊的女士問他:「whereareyoufrom?」
謝蘭生說:「china!」
「oh……!」那個女士左手畫圓,包含她的所有同伴,說:「japan!」
接著,用比謝蘭生還蹩腳的英文問,「ah……whatis……your……movie’s……name?」
「root!」謝蘭生把自己桌子哐當一下並了過去,想說一下電影內容,卻是發現舌頭打結——跟nathan和hunter描述《生根》是兩個月前的事了,而且當時還能念稿,現在,他的水平不夠用了。
對面莘野嘆了口氣,也移過來,修長漂亮的十指交叉,用流利純正的英語替謝蘭生講述《生根》。
然而,他講完了一大段後,卻發現那六個日本人都沉默地看著他。
一個字兒也沒聽懂。
完了,謝蘭生想,語言不通。他不會日語,對方不會中文,同時,這六個日本人的英語比他還要爛,無法交流。
對面,莘野還在努力嘗試,一字一句十分緩慢:「itfollowsthelifeofacouple,fromtheheadydaysjustaftertheirmarriagetotheausterehardshipof……」
「莘野,行了。」謝蘭生道,「你說的連我都聽不懂。」
莘野閉嘴了。
按理說,語言不通,謝蘭生該打聲招呼而後徑直打道回府,可謝蘭生非常興奮,不願放棄與其他人對電影的溝通、交流,想了想,突然招手,向酒店的服務生們要了一套紙筆過來。
他攥著筆,指指自己的胸脯,說:「myname!」而後在那白紙上寫,【謝蘭生。】
「oh!」日本人全明白了——他們雖然不通語言,可是都能看懂漢字!
於是他們也拿過紙,一個一個地寫名字。
在謝蘭生身邊的是森田小姐,再那邊的是櫻野先生……
介紹過後,謝蘭生又在紙上寫「黑澤明」,然後用手戳戳漢字,又戳戳自己,說:「i!like!」
「ah!」日本人也明白了,紛紛地說「metoo」「metoo」。謝蘭生又在紙上寫《七武士》《亂》《戰國英豪》《影子武士》,說明這是他最愛的黑澤明的幾部電影,其他人也一個個寫,氣氛歡快。
「聊」完黑澤明,他們又「聊」小津安二郎,聊《東京物語》,聊他的「無」字碑,後來又說起了小林正樹,還有今村昌平。今村昌平熱愛批判,當謝蘭生用筆寫下今村昌平的名言「我將書寫蛆蟲,至死方止」的時候,對面的人都看懂了,有些感慨,直說「yes……」「yes……」
說完這些日本大導,又來到了中國導演。對面幾人都寫出了各自喜歡的電影導演和電影作品,還說會記住謝蘭生,會去看《生根》的展映。
即使他們語言不通,然而通過這種方式竟然可以相談甚歡,氣氛越來越開心越來越熱烈,一個小時很快過去,可是誰都不願離開。
莘野只在一邊看著,知道自己融不進去。
那是一個與這俗世相隔絕的、深愛電影的世界。他們看電影、拍電影,滔滔地談著,用電影來支撐生命。
莘野過去一直認為人生單調歲歲枯榮,然而蘭生這樣靈動,總是叫他且驚且喜。他驚訝不已,也迷戀不已,內心深處有了綠洲,遼闊深遠、葳蕤繁茂。
一直到了晚上12點,謝蘭生與日本人才戀戀不捨地告別了,臨別前還交換了房間號碼和電話號碼。
「真開心啊!」謝蘭生臉紅撲撲的,「電影節可真好玩兒!」
莘野輕笑:「才第一天。」其實是他們到的第一天,而不是電影節的第一天,事實上,電影節三天前就已經開幕了。
「嗯!」謝蘭生如醉了一般,走路都一顛兒一顛兒的,頭頂黑髮一顫一顫。他乘電梯上了10樓,開啟房間邁步進去,從箱子裡扯出一個大白背心,一條四角內褲,就進浴室了,嘴裡面還哼著歌兒。
他在都靈電影節了。
入圍主競賽單元。
而且,他只欠莘野2500,兩三個月就能還上。
如此美好,做夢一樣。
…………
見謝蘭生走進浴室,莘野也是拿出睡衣,準備換上。
他脫下了黑色襯衣,露出健壯的胸膛,和結實的背。他肩很寬,胸肌鼓起,幾塊腹肌下有明顯的兩條人魚線,斜斜鑽進西褲。
莘野剛想掛起襯衫,手就微微地頓住了。
襯衫肩膀那個位置靜靜握著一根黑髮。
謝蘭生的。
比自己長。
看來,是謝蘭生睡在肩上時掉落了一根黑髮。
莘野動作十分小心,輕輕摘下那根頭髮,用兩隻手給抻直了,垂下眼眸仔細看看,又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無意識地,一圈一圈纏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上。
並不算細,卻很軟。
而後莘野轉過身去,看著浴室玻璃上面映出來的模糊人影,無法剋制,想象自己正從身後擁著他、嗅著他,同時抬起右手食指,輕輕地吻纏在指尖的那根黑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