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根》(一)

謝蘭生聽了,用單位的電話聯絡,勸說:「您把十萬投資進來,我拍完片再還回去,這筆錢就有由頭了,是投資的……嗯嗯,回報。咱也不說是要拍片,咱們就說做買賣用。如果電影賣出版權了,我先歸還投資部分,剩餘利潤再五五分……您看這樣可不可以?」

他把事實全都說了,讓對方選擇。親戚想了想,覺得這樣下去十萬肯定永遠動不了了,能洗一遍就是一遍,洗完不管什麼由頭都比「倒賣」要好得多,真打水漂就打水漂了。於是雙方寫了欠條——謝蘭生在湖南擺攤兒,如果賺了就分給他。金額那欄數字很小,而實際上是十萬整。謝蘭生又保證出事絕不洩露資金來源,會說是從香港借的。

謝蘭生的膽子很大,覺得自己拍片、賣片,參加一些中小影展,不會被人給發現的。至於親戚那一邊兒,不敢吱聲,更沒事了。

謝蘭生沒想到的是,簽完「借款」的條子後,那位親戚越想越爽,又拉來了一位倒爺。對方也要投資電影,也是十萬塊。

一下有了20萬塊,謝蘭生非常興奮。

他算過了,省省的話,25萬就能拍完《生根》,而成本會主要用於買膠片和沖洗膠片。「拍電影」的門檻太高,買菲林和沖洗菲林就要至少二三十萬。

他想,80%都搞定了,5萬塊很容易湊齊。

…………

然而偏偏事與願違。

最後的這5萬塊錢無論如何湊不出來。兩個倒爺都不認識別的倒爺,束手無策,而正經掙錢的親戚們都覺得他巨不靠譜。母親對他不好好在國企上班卻總想著偷雞摸狗異常憤怒,只是苦於抓不住他。

他心煩到睡不著覺。為了湊錢,他甚至在動物園裡演大猩猩,一天10元,動物園的負責人直誇「謝蘭生你演的真好!」

一點一滴時間過去,轉眼到了三月下旬。

廠裡有了一個參觀「好萊塢」的絕佳機會。誰都想去公費旅遊,最後,大學畢業、會英文的謝蘭生被填進名單,給領導當備用翻譯。他將會跟瀟湘廠的幾位領導和大導演一道兒到la考察學習。

雖然只是兼職翻譯,謝蘭生也十分珍惜。

湖南長沙到洛杉磯根本沒有直飛航班,北京到洛杉磯也沒有,他們一行十幾個人前後經過三次轉機才降落在天使之城。

這個地方一邊是大海,一邊是沙漠,矛盾,卻美,幾乎永遠陽光明媚。

他們看了幾個公司,學了一些拍攝技巧,逛景點、買東西,到離開的前個晚上又走進了一家賭場。

la最大的一家賭場。

有一些人見識過了,沒來,另一些人則十分好奇,拉著翻譯和謝蘭生一起看看這在國內絕不可能明目張膽存在著的腐朽墮落。

進賭場後大家散開,自己逛,自己玩兒。

謝蘭生在賭桌中間來來回回穿梭了陣,發現基本全是「21點」。從錄影廳的香港片他早知道它的規則,不過親眼看到人玩還是感覺不大一樣。

一臺桌子旁站著的荷官是個華裔青年,五官英俊,十分扎眼,最漂亮的是一雙眼,黑漆漆的,深潭一般。他穿著荷官的西裝,謝蘭生是頭回見到有中國人能把西裝前胸那兒撐得鼓起的。

謝蘭生總覺得荷官的模樣兒十分眼熟,想了半天想起來了——他特別像剛在歐洲拿了華人首個影帝的莘野。謝蘭生在剛開始時覺得這人就是莘野,畢竟對方真住在la,後又感覺不大可能,因為莘野的繼父是非常有名的oldmoney,本人也是十分順遂,怎麼可能來當荷官,二人應該只是相似。何況莘野在電影裡演的是個鄉村青年,也看不出本來樣子,太容易被認錯了,可能,看著像的反而不是他,看著不像的反而是他。

感覺到了直勾勾的兩道目光,荷官抬眸,上下打量他了一番。

謝蘭生把視線收回。

十分鐘後,他站在了老虎機前。

這玩意兒十分簡單,塞美金的現鈔進去,再拍按鈕,就可以了,螢幕上頭所有東西都會自己動起來的。謝蘭生也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才來一趟,應該順手經歷經歷。21點他不敢玩,老虎機卻是沒問題的。

謝蘭生手摸摸內兜,摸出一張100美元,他趕緊放回去,再摸,這回摸出的才是1美元。

他剛才看了,這些老虎機的最小金額是50美分一次,最大金額是50美元一次,差著100倍呢,50美元他不敢玩,50美分還是可以的,試試嘛,就當一次人生體驗了。要知道,他每個月全部收入加在一起才只有250,人民幣。

不過,就在謝蘭生把1美金塞進去時,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等等……

人人都說他這樣的賭博新手運氣會好,是真的嗎?

鬼使神差,他看向了幾米之外角落裡的那臺機器。

沒人,空的,一次五十。

要是能中最高的200倍,就會有一萬美元了……五萬人民幣。

宿命般的一個數字。

謝蘭生的兩道目光緊緊釘在它的上面。

他總共能打上四次。

200美元,1000人民幣,這是他的全部積蓄。他雖然已工作一年,吃廠裡的,住廠裡的,可往返了幾次北京,也並沒有攢下多少。這次來美國參訪訪問,以防萬一,他全帶在身上了。

這200美元,要打水漂嗎?

他告訴他自己冷靜,別發神經。贏200倍的機率太小,砰砰按幾下,1000就沒了,太傻逼了。

可是,萬一……呢?萬一真的,賭博新手運氣好呢?

機子靜靜立在那兒,讓謝蘭生心癢癢的,手也癢癢的,好像有道什麼鉤子正輕輕地勾著自己。他想起了北歐神話勾引水手的塞壬來——她用歌聲吸引水手,讓他們統統葬身大海。

傾盡一切,孤注一擲,這兩個詞讓謝蘭生有些上頭、有些發暈。

他身上文藝青年的那股子血又沸騰了。

當導演的,都對「命運」情有獨鍾。他想,也許,今天這家賭場就是自己人生真正的開端呢?他走投無路、幾近絕望,他付出所有,拼死掙扎,接著命運垂青於他,從此一切柳暗花明。電影裡面都是這樣的,主角們在沒希望的時候創造出了奇蹟,峰迴路轉。

他不想要留下遺憾,即使只是多年以後「萬一當年賭贏了呢」的呢喃。

他不願錯過任何機會。

嗨,反正只是200美金,1000人民幣。

與5萬比杯水車薪,留下來也沒有屁用。

就這樣吧,不管了,他媽的。

謝蘭生渾身僵硬地坐在了角落的凳子上。他手指發抖,把200美金塞了進去,而後,不允許再後悔一般,「哐」地一聲拍下按鈕,心砰砰跳,一下一下撞擊咽喉,生疼生疼的。

螢幕閃過繽紛的光,數字7和其他圖案繞著軸承飛速旋轉。這老虎機是「777」,一共三欄,各自旋轉,如果全都停在「7」上,就是大獎。

什麼都沒,輸了,扣50。

第二把第三把,又被分別扣了50。

再來一把就玩完了……謝蘭山又按下按鈕。

他並不知遊戲規則,只能等機器給他結果。

第一個轉出來的是櫻桃,第二個是別的東西,第三個出來的又是櫻桃。

謝蘭生想全結束了,誰知機子告訴他說兩個櫻桃是贏雙倍,他的本金變成了150。

這麼神奇嗎……

他繼續玩兒,一會兒輸點,一會兒贏點,一會兒不輸不贏。那二百塊居然還挺他媽能撐,始終在50到150間晃盪。

而在賭場中心區域,趁著一局的間歇,一高大的華裔青年擠到莘野的身邊,說:「yves,看那邊兒……那個賭鬼破衣爛鞋,卻好捨得打老虎機。打最大的,50一次,呵呵……」

莘野抬眼:「這些人早沒救兒了。」

他接了部香港導演關於「賭神」的商業片,不過,為了觀察現實當中所謂「賭神」的模樣兒,他弄了個荷官兼職。荷官的活沒多難做,各大賭場經常招聘,莘野皮相好氣質好,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也不知道按了多久,謝蘭生都有些麻木了,也困了,眼皮耷拉著,思緒逐漸地飄遠了。

直到他被一陣刺耳的響鈴聲嚇到跳起來!!

螢幕上,慶祝畫面色彩繽紛。而正中間,三個連著的「7」擴大,又縮回,再擴大,再縮回,那響鈴聲大到離譜,謝蘭生的耳膜直跳,周圍一些賭徒、遊客也被動靜吸引過來。

謝蘭生的雙拳緊握,沒忍住,大叫起來。

一些東西如同火球將要衝出他的咽喉,他壓不住,只能這樣大吼幾聲,讓他心臟裡的熱氣稍微散去那麼幾縷。

「啊!!」他狀若癲狂,轉過身,跟身後的一個老黑結結實實來了個bighug。

放開老黑,他又挨個擁抱別人,而後抽出吐出來的ticket,看了一眼金額—一萬usd。他高高舉起ticket,大叫著,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用最快的速度一路跑向cashier。途中撞到好幾個人,他都大笑著,轉個圈兒,跳舞似的,道歉,繼續跑,最後一下撲在櫃檯上,應該很疼,可他彷彿渾然不覺。

莘野看著,覺得賭鬼不可理喻。

醜態百出,整個人生全部指望便是這種意外之財。

莘野收眸,不再看了,他的身體挺拔筆直,眼神卻是懶洋洋的,繼續發牌以及坐莊。

沒過多久,莘野就被人換班了。他脫下了西裝外套,提在手裡,又扯散了領帶結,解開最上一顆釦子,走出賭場。

在通往停車場的一條小巷中,他又看到那個賭鬼,就在幾個賭場保安旁邊。

賭鬼正在上躥下跳,張牙舞爪。他注視著某個地方,一會兒向左弓步,兩隻胳膊齊刷刷地伸向左邊,一會兒向右弓步,兩隻胳膊齊刷刷地伸向右邊,很神經。

莘野走過去,終於知道賭鬼是在幹什麼了。

他面前有三隻野貓,他正做出各種誇張的動作,讓大野貓全都看他、注意到他,當野貓的視線焦點。

很興奮的樣子。

莘野:「………………」

贏了一萬,至於麼。

作者有話要說:一萬美金,這是全文唯一一個金手指了……要珍惜……因為這段有些用處,=w=。

熊貓爸爸第一次在拉斯維加斯打777就中了大獎……但他玩的是50美分……贏了100塊……

素的,30年前拍電影的成本就是二三十萬,現在還是二三十萬就能拍出一部片子,因為最貴的是沖印。

那個時候很多獨立電影都是香港商人出資的,不過最早幾個不是。張元《媽媽》是小私企出資的,王小帥《冬春的日子》是東拼西湊管人借的,婁燁《週末情人》也是民間融資的。

90年代還會「斃片子」,現在基本是讓修改,沒太聽說再斃誰了,考驗的是製片公司。

分配以後不能上片也是十分常見的了,王小帥導演就是因「聽說還要打雜五年」而辭職的,去拍他的了。恢復高考後,那些有學歷的導演受到重視得以執導,可其中的很大部分卻和那些老導一樣,壟斷廠標,不讓後輩得到機會,馮小剛還專門描述過那時的這種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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