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到刺目的白熾燈,狹小憋悶的會議室,響雷般可怖的聲音砸在牆上回蕩。
「小年輕沒進社會老以為賺錢容易,人人都心高氣傲,開口大幾千上萬,問題你值這個價嗎?你現在這個階段,該想的不是工資,是能從工作中學到什麼!」
「我們培養你是不是要花錢?我們平時報銷工作餐,讓你借用公司的裝置,是不是給你鍛鍊機會?這是多少人求不來的,怎麼就目光短淺,光惦記著賺錢呢?」
突如其來的狂風席捲屋內,將端坐桌邊的楚獨秀吹懵。她正對面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公司王總,女的是公司hr,都是今日面試官。
天地良心,楚獨秀就委婉試探一句試用期工資,竟將膀大腰圓的王總氣得臉龐通紅。他噌的一聲從椅子上跳起,甩下簡歷就開始叉腰咆哮,頭頂寥寥無幾的秀髮快在怒氣中豎起,如同一頭遭遇挑釁的獠牙野豬。
hr同樣沒料到中年男人一點就炸,她面露難色,小聲制止道:「王總……」
無奈她的勸解毫無作用,憤怒王總還在持續發瘋。
「公司是什麼地方?是製造效益的地方!但你還是學生,什麼都不會做,怎麼給公司製造效益?沒有辦法制造效益,就算公司真給你開高薪,你好意思拿錢麼!?」
楚獨秀面對劈頭蓋臉的指責,有一瞬間被訓得滿頭霧水。她想不明白前兩輪面試還挺正常的王總,為什麼會在提錢後川劇變臉般發癲,好似隨便一句話都能踩中他痛點。
或許是眼前狀況過於離譜,她也逐漸鎮定下來,索性深吸一口氣:「沒事,您別擔心,可以開高薪。我臉皮厚,好意思拿錢。」
「……」
此話一齣,躁動的空氣驟然停滯。
王總一拳打在棉花上,竟被她的坦蕩搞語噎。
毫無疑問,面試失敗了。
片刻後,hr將楚獨秀送出會議室,她偷瞄一眼屋裡的老闆,滿懷歉意地解釋:「獨秀,這回確實不湊巧,王總上午剛跟別人聊完,下午情緒就有點激動,別往心裡去。」
這是楚獨秀的第三輪面試,前兩輪都極為順利,無奈今日時機不好。公司近來頻頻有人離職,王總上午跟辭職者吵完,對方就是嫌錢少離開,楚獨秀下午又撞槍口,多少是點兒背到家了。
hr左右望望,確定四下無人,安慰道:「你也不要難過,他一直就那脾氣,說話都不過腦子,肯定有更好的工作等你。」
hr相當惋惜,雖然她認為楚獨秀適合這個崗位,但斤斤計較的王總不可能答應,估計又要物色下一個面試人選。
楚獨秀手裡捏著簡歷,指尖在平整紙面留痕。她對王總蠻橫無理、荒謬不經的言行極度無語,難以相信一家公司老闆如此沒格局,但面對小心翼翼的hr,也不好遷怒其他人,最後只擠出一句話。
「……謝謝姐。」
兩人在公司門口道別,楚獨秀轉身沒走兩步,四周光線就昏暗下來。僻靜寫字樓內人煙稀少,附近是其他企業租用的區域,現在卻都沒有開燈,越發顯得蕭條悽清。
前往電梯要穿過走廊,一路經過的辦公區大門緊閉,透過玻璃牆能隱約看到內部。滿地的廢舊a4紙,糾纏不清的漆黑電線,東倒西歪的格子間桌椅,似被波濤洶湧的倒閉浪潮席捲過。
這裡就像陰森墓地,四處都是公司骸骨,不知衰敗前曾有多少員工的血汗匯聚。更悲慘的是,她今年大四畢業,211本科就讀四年,秋招時廣投簡歷,居然找不到埋藏自己青春的墳墓。
來面試前,楚獨秀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表現。畢竟應屆生找工作不易,經濟大環境極度不景氣。
然而,最後還是年輕氣盛,實在沒憋住回了嘴。
她知道忍氣吞聲沒準能翻篇兒,詢問試用期工資又不是殺人全家,等王總撒完上午的無名火,自己私下再找hr聊此事,或許一切還有迴旋餘地,沒必要刺激更年期男人。
但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為什麼自己要被領導撒氣?他情緒不穩定做什麼老闆,難道不該回家吃中藥調理?
楚獨秀強壓怨念,掏出靜音的手機,想找楚雙優吐槽,卻不料對方搶先。
對方剛發來訊息:[媽給我打電話了。]
這行字如同死亡通知書,瞬間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下一秒,說曹操曹操到,手機螢幕變黑,微信頁面消失,只剩驚魂般的來電。
[母上大人]
楚獨秀心裡咯噔一下,趕忙硬著頭皮接聽:「喂,媽。」
「我剛給你姐打完電話,我倆商量一番,抓緊時間往家裡考吧!考公考編考教資,能考什麼全都考,你姐說去查查你能報什麼崗,現在好像很多有專業限制……」
明明手機沒有開啟外放,楚嵐的嗓音卻直刺雲霄,話語如轟隆隆的落雷,震得腦袋瓜嗡嗡作響。
她尷尬道:「……媽,你找我姐幹嘛,我有在找工作。」
「你自己找什麼找,找完沒兩天失業,跟鬧著玩兒一樣!你高考報志願時,我就鬆口過一回,這次說破大天也沒用!趕緊考回家,找份穩定工作完了,不要再耍小孩性子!」
話畢,母上大人乾脆利落結束通話,絲毫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這態度就像老家鐵飯碗很好考一樣,殊不知近年公示名單不乏清北身影。
電梯叮咚一聲抵達,金屬門緩緩開啟,正前方是全身鏡,照出她崩潰的臉。
楚獨秀走進電梯,借鏡子打量自己。秀氣文靜的長相,狼狽微亂的長髮,即便穿正裝參加面試,卻依然愛用雙肩書包,渾身散發在校生的青澀土氣,連臉上都殘留「我好欺負」的天真氣息。
為什麼她總甩不脫這股學生氣?
倘若她滿臉狠辣、渾身肌肉,一拳就能撂倒一個壯漢,不信王總敢朝自己隨便發火。
或者像楚雙優般幹練知性、不怒自威,談笑風生間盡顯精英風範。
這樣找工作也不用驚動母親。
偏偏她都不是,她就這副慫樣。
楚獨秀對著全身鏡擠眉弄眼,妄圖驅逐臉上的迷茫,擺出冷靜理智的模樣,無奈怎麼裝都不倫不類,依然顯得傻里傻氣。
她今年二十一歲,不知道其他人畢業時什麼樣,是跟她也差不多,還是單純自己沒用,才會遇到諸多問題。
她只知道,這個年紀的自己尚未自由獨立,卻已初步品嚐生活的不留餘地。
皺巴巴的簡歷被隨手一折,紙飛機般落進空蕩的紙簍。
楚獨秀走進「臺瘋過境」時,已經整理好凌亂的心情。她照常挑選靠窗的座位,將雙肩包往旁邊臺子上一撂,隨手脫掉深色的正裝外套,徹底將自己埋進軟沙發裡,在酒吧柔和的音樂中得以喘息。
這是她平常最愛來的地方,一對年輕夫妻經營的酒吧,位置離學校不遠,名字叫「臺瘋過境」。毫不起眼的巷子裡掛一塊霓虹彩燈的招牌,但凡步子走得快,就錯過酒吧入口,進來後空間也不大,靠窗桌子只有兩張。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酒吧內被填得滿滿當當,從吧檯到舞臺都沒落下。長櫃內是琳琅滿目的漂亮酒瓶,被暖黃微醺的燈光浸潤得閃閃發亮。女老闆經常在此調酒,被各類瓶瓶罐罐簇擁,再將晶瑩剔透的酒液倒入杯中。
楚獨秀從不喝酒,但她時常看調酒。她喜歡「臺瘋過境」的擁擠,讓人有被包裹的安全感。
現在店裡人不多,座位基本都空著。舞臺上空無一人,只有筆直的立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