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Anna

埃維斯沒有聽懂。

從昏迷中清醒以後,公爵夫人的雙眼——儘管形狀與色彩屬於康斯薇露小姐,內裡的光卻來自於她自己——便有了一個看不見的空洞。

她努力地振作起來,幾乎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悲哀的時間,立刻就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她的政治事業中,這是她無法分享的哀傷,是一場不允許有來賓的葬禮,是隻有我知曉的秘密。因此,也只有我能看見,她扭頭尋找時,她側耳聆聽時,她期盼張望時,她撫摸手指時,從她眼中映出的空洞。

像一個改不掉的習慣。

然而,當醫生在女王陛下的鑽禧紀念上向她宣佈,她實際上已經懷孕兩個月時。我第一次看見她喜極而泣地扭過頭去,眼神向上飄去,尋找著一個逝去的珍珠灰影子,目光中卻沒透出失望。

這是一個永遠不可能改掉的習慣。

剎那間,我明白了這個事實。

但她努力地讓自己的人生走了下去,即便缺少了康斯薇露小姐的陪伴。

至少在這一刻,她真正地做到了。

這會是康斯薇露小姐希望的。在這一點上,她是康斯薇露小姐永恆的知己。

公爵激動得給了醫生一個緊緊的擁抱。「你聽見了嗎,安娜?」他興奮地問我,手還沒從滿臉驚訝的醫生的肩膀上收回去,「快去告訴皇家管家,一切都沒事,公爵夫人只是懷孕了——我的妻子懷孕了,天啊,她懷孕了。我要成為一個父親了。一個父親,你聽見了嗎,安娜?」

也許我該解釋一下他們為何會在鑽禧紀念上發現懷孕這件事。

那實在是一場虛驚。宴席開始後,公爵夫人吃下了第一口前菜,隨即便丟下了刀叉,站了起身,含糊不清地向女王陛下道了一聲歉,還未走出宴會廳便劇烈地嘔吐了起來。

這引起了極大的恐慌,皇室管家驚慌失措地懷疑有人在食物中下毒,所有的賓客都被立即疏散,女王陛下和其餘皇室成員被帶去避難,廚房裡工作的僕從則被馬上隔離約束起來。皇室管家帶著他的侍從一一品嚐了每道菜餚,靜候了好一會,卻連半分中毒的跡象也沒出現。

這時,趕來為公爵夫人診治的醫生才在房間中向公爵閣下與我宣佈,公爵夫人是因為懷有身孕的關係,才會嘔吐。

我向公爵閣下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在那天剩餘的時間裡,我完成了公爵給予的命令。隨即便回到了貼身女僕的房間中。用兩分鐘寫好了我的辭呈,將它放在公爵夫人的梳妝檯上。接著花了兩個小時為公爵夫人整理出了她的睡袍,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與搭配。又細緻地叮囑了倫道夫·丘吉爾夫人的貼身女僕一番——我知道我一走,她就會被指派來照顧公爵夫人。我詳細地將公爵夫人的喜好都向她講述了一番,確保她都記住了以後,我脫下女僕的服裝,離開了溫莎城堡。

辭呈很短。

「很抱歉,我必須在此刻離開您。

事起突然,我想您準備在這封信上尋求一個解釋——

我是康斯薇露小姐的女僕,從前是,即便在她死後也是,而一個好的女僕會完成她女主人的一切心願,哪怕是那些未曾說出口的也是。康斯薇露小姐會希望我好好照顧您,直到您完全從悲痛中走出。而我相信我於此時完成了她的心願。

幹得好,伊莎貝拉。

康斯薇露小姐會這麼說的。

永別,

安娜。」

公爵夫人會明白的,沒必要在最後的告別時刻隱瞞我知道了多少真相。

現在,我終於能去做過去作為女僕時所不能完成的一些事情。

比如,追蹤詹姆斯·拉瑟福德。

我在新英格蘭州的一個臨海小鎮上找到了他。幾個月前,他被追討賭債的偵探追得走投無路,不得已地娶了一位商人的女兒,好用她的嫁妝換取自由。如今,他窩囊地在他的老丈人手下做事,在工地上指揮著一群工人幹活,猛烈的陽光,早出晚歸的艱苦工作,還有寄人籬下的屈辱,摧毀了他曾擁有的英俊外貌,浪漫氣質,還有那一副清高的態度。如今的這個連腰都直不起的男人,康斯薇露小姐就連一眼也不會多看。

他已不記得我是誰了,無妨,鋒利的小刀能喚起久違的記憶,我剛提起康斯薇露小姐的名字,這個嚇得失禁的男人就哆嗦著說出了一切的真相,包括瑪麗·庫爾松是如何找上了他,聘請他,特意安排他前往拉德克利夫學院與康斯薇露小姐相遇,向他透露了許多隱秘的細節,好讓康斯薇露小姐能毫無防備地愛上他,剖心剖肺地將他當做自己的靈魂伴侶,並在誤以為他被殺死以後,傷心地自殺。

我對瑪麗·庫爾松是如何得知一些她根本不可能得知的事情毫無興趣,也許她也有一個幫助她的鬼魂,亦或者她擁有能預見未來的能力,我不在意,那不會改變她的命運。

詹姆斯·拉瑟福德從那一天就失蹤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沒人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就連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將他綁在了深山老林的一顆樹上。剩餘的,我選擇交給上帝,如果祂足夠仁慈,會讓這個男人在清醒以前就被野獸咬死。

我租了一輛馬車,帶著他走了很遠的路,遠到哪怕是這個世界上最出色的偵探也不可能追蹤到我。我在他的脖頸上劃了精確的一刀,非常細微,他甚至沒有感受到痛楚,仍然在昏迷中,鮮血順著刀鋒流了下來,儘管傷口如此微小,細細的血溪流得仍然很快。這樣很好,傷口便不會結痂。

我轉身離開了。

幾個星期以後,我在報紙上讀到詹姆斯·拉瑟福德的遺孀已經改嫁,照片上的她看起來歡天喜地,笑得合不攏嘴,緊緊摟著她的新丈夫不撒手,後者看上去是個英俊可愛的小夥子。

youarewelcome。我心想。

但我要做的事情還未結束。revengeisadishbestservedcold,我深知這個道理。

我給我的家人寄去了一封信,告訴他們我已經從範德比爾特家辭職,選擇了嫁人——這是一個體面的藉口,足以讓他們應對鄰居的詰問。我將這些年來的積蓄也一併寄給了他們,那足夠讓我的妹妹們帶著一份好嫁妝嫁人,也足夠我讓我的弟弟們各自買下一塊地,或者做點生意。我盡了作為長女的職責,從此以後,我不再欠他們什麼。

剩餘的,只有等待。

1906年,7月,美國,芝加哥。

「早上好,庫爾松夫人。」

瑪麗·庫爾松轉過身來,望著我。她手上拿著一件奢華的毛皮大衣,是小女孩的尺寸,眼裡滿是疑惑,恐怕她早已不記得我了。

「你是來替我修改這件大衣尺碼的售貨員嗎?」她詢問道。

我的確穿著售貨員的制服,那是為了能在一大清早這個時間進入馬歇爾百貨——萊特先生擁有這間全芝加哥最大的零售商店,販賣的商品一應俱全。瑪麗·庫爾松自然是不會在這種商店裡挑選衣服的,但她的大女兒卻偏偏看中了這件華而不實的貂皮大衣。她本可以差女僕送衣服過來更改,但瑪麗·庫爾松向來在孩子的事情上親力親為,多年的觀察讓我非常確信這一點。

誰都以為經過了葬送掉了庫爾松先生在英國的政治前途與地位,甚至害得他失去了英國貴族身份的一系列事件過後,庫爾松夫婦的婚姻,已是有名無實。然而,當庫爾松先生狼狽地逃到美國後,在財政上便完全落入了岳父,也就是萊特先生的掌控之中。因此,在1897年,無論庫爾松先生有多麼百般不情願,瑪麗·庫爾松還是如願以償地生下了她心心念唸的女兒。兩年後又是一個。五年後,最小的孩子也出生了。但由於生產時的併發症,瑪麗·庫爾松在這之後便無法再生育了。

而我也終於迎來了等待的終點。

「是的。」

我微笑著說道,伸出了手。這會四下沒有任何一個人,原本該來接待瑪麗·庫爾松的售貨員早已被我打發走。

在大衣交接的剎那,鋒利的刀刃毫不費勁地穿過蕾絲,綢緞,緊身束胸,皮膚,脂肪,肋骨,最後停留在心臟上。

「8歲的艾琳,6歲的辛西婭,剛剛斷奶不久的亞麗珊卓……」我扶住了從頭到腳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劇烈顫抖的瑪麗·庫爾松,緩緩在她耳邊念出每一個名字,毛皮大衣吸收了所有湧出的鮮血,在手中變得沉甸甸的。

「你就是那個殺手……」她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但仍然有深切的恨意透出,掙扎著想要將小刀拔出,「你就是……你才是那個兇手……」

我沒有多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就像我說的,這不會改變她的命運。

「你知道,對於一個母親而言,不能夠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是多麼令人無法忍受的懲罰嗎?」

我鬆開了手,毛皮大衣與她一起滑落在地,軟綿綿的,毫無動靜。

這一次,時態終於正確了。

我叫安娜·沃特。

我是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小姐的女僕,過去是,在她死後仍然是。

而如今,我將在另一個世界,繼續我對她的侍奉。

注:

一個平行世界中,瑪麗·庫爾松的孩子死於1906年7月。

另一個平行世界中,瑪麗·庫爾松死於190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