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維斯在酒館裡聽說了縱火與鬥毆的事件,也看到了報紙是如何血淋淋地報道這些實際上沒有那麼嚴重的新聞,並且著重強調了公爵夫人的身份揭露是導致這些暴力行為的主要也是唯一的原因。作為一個曾經的間諜,埃維斯受過的一個主要訓練就是如何在一個外國城市引起恐慌,誘發混亂,這幾天接二連三爆發的出的暴動事件——尤其是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讓他嗅出了一絲熟悉的氣味。埃維斯幾乎可以肯定縱火的行為完全是故意的,任何收集了如此之多與喬治·丘吉爾有關的戰利品的普通人不會因為一篇報道就偏激到這個程度——至少也要等到官方給出一個說法。這種行為完全是在挑起民眾對喬治·丘吉爾的憎恨,明明白白要將普通人困惑,吃驚,難以置信的情緒從一開始就往義憤填膺的方向引導。
人們的目光總是聚焦於失去,而不是得到,讓大家明明白白地看到有多少人因為公爵夫人的欺騙而受傷,遠比用乾巴巴的資料展現有多少人因為公爵夫人的作為而得以活下來,更能讓人牢牢記住。
他不能免俗地揮舞出了一拳,但那一拳並不是為了給公爵夫人出氣,那是為了測試他的理論。
而落荒而逃的醉漢證實了他的猜測,那只是一隻被付錢來宣揚仇恨理論的走狗。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埃維斯痛心地問道,他能想象得到這些事會有多麼讓康斯薇露憂心。
「公爵夫人與她認為有三個方面的手段能讓她們從這困境中廝殺出一條血路,我會把她們的原話複述給你聽。」
安娜豎起三根蒼白而溼漉漉的手指。
「第一,是外交。
「對外,英國是不可能否認喬治·丘吉爾的存在的,否則會動搖如今的南非殖民地存在的根本——由公爵夫人親手簽署的那一份和平協議。
「協議上面留著的是喬治·斯賓塞-丘吉爾的簽名,英國政府無論如何也無法否認這一點,因此在外交上,他們必須承認喬治·斯賓塞-丘吉爾就是公爵夫人。也必須承認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是一個在英國政府授意下的合法身份。倘若他們否認了喬治·斯賓塞-丘吉爾的存在,或者他們否認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是公爵夫人,之後卻被揭露是在撒謊,那麼也就等於否認了這份協議。德國,荷蘭,美國,甚至還有法國都巴不得看到德蘭士瓦共和國的再一次獨立——他們樂見於第三場大量消耗英國國力,經濟,時間,還有人力的戰爭的爆發,索爾茲伯裡勳爵心裡很清楚這一點。
「因此,在外交上施加壓力,可以迫使索爾茲伯裡勳爵最終將這件事交由法庭解決。但你與我顯然都沒有這種實力。」
「如果我可以回到德國——」
「耗時太久了,沒有姓氏的先生。」安娜譏諷地撇了撇嘴,「等你想辦法接觸到有能力施展這樣外交壓力的德國官員的時候,英國就已經處理了喬治·丘吉爾的危機了。」
埃維斯意識到她說的是真的,沉默了。安娜放下去了一根手指。
「第二,是真相。
「那天,在場有好幾百名議員和勳爵聆聽了她的演講。在這一點上,英國政府也沒有辦法掩蓋,篡改,掩埋。如果公開了她的演講原稿,人們就會意識到,她並非是被瑪麗·庫爾松揭穿了身份。在演講的最後,她提到了自己打破了最牢不可破的傳統,這個傳統就是她自己。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做到了傳統上女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其實是想要親口承認的。
「同時,公開了這份演講的原稿,也能讓人們知道她參加補選,進入下議院的真正目的,明白她為了保護在演講中提到的群體會付出多麼大的代價——結果與如今不會有任何不同,但區別是她主動選擇了這一條路。
「人們需要知道這個真相,至於他們是否選擇相信,那便是任何人都無法控制的一點了。」
她放下了最後一根手指。
「第三,是人。
「英國政府想要做的,就是趕在人們瞭解真相,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以前就將一切掩埋過去——隱藏她的存在也好,暗殺她也好,宣揚這是一場陰謀也好。政府不願意承認一個女人拯救了這個國家,他們害怕由此會引起的社會動盪,他們害怕承認了公爵夫人就必須要承認所有的女人,就必須要出讓他們從來沒有打算賦予她們的權力。這一步跨得太大,他們沒有勇氣走出——」
這一段是康斯薇露的想法。
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可以用以推測的基礎,這個直覺就這麼出現在了埃維斯的腦海裡。他在剎那間明白了安娜接下來要說什麼,明白了說出這段話的人的意思……她知道我在這,她知道我為了她而扮成了路易莎·克拉克上法庭,她也知道我能為她做成這件事——至少她在說出這段話的時候也許是隱約有這種想法的……
「而人們需要明白的是,除了身為一個女人卻參加補選成為了下議院議員,公爵夫人沒有做錯任何事情。英雄不會因為是女性,所有過去做出的功績具都抹消。」
他低聲說出了這段話。安娜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就算她此刻想到了什麼,她也掩蓋得很好,埃維斯無法從她眼裡讀出任何情緒。幾秒鐘後,她才緩緩再次開口。
「是的。這的確是第三點要達到的目的。」
「而人們一旦意識到了這一點,就不會任由政府將一切掩蓋起來。正相反,人們會反過來給政府施加壓力,如果他們的要求是合理而且正當的——比如要求一場審判來決定公爵夫人是否該保留議員身份,那麼政府就不得不嚴肅考慮他們的要求。」
安娜點了點頭。
「我可以做到這件事。」他輕聲說,心中已經有了行動的雛形。
安娜仍然是那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你知道我不會告訴她,是你做了那些你將要做的事情。」
「她沒有必要知道。」她本來就不該知道,但她會猜到的。沒什麼能分開他們之間的牽繫,承諾不能,決意不能,一個小小的謊言更不能。
安娜冷淡地笑了笑,對這個回答不置可否。「那我就該回去了。」
「不與夏綠蒂說聲晚安嗎?」埃維斯感到有些驚奇,他以為安娜與夏綠蒂的關係還算不錯,他親眼看見小女孩整日整日地纏著安娜教她怎麼悄無聲息地隱蔽行蹤,但安娜從來沒顯得不耐煩過。難道她那麼做只是因為康斯薇露同意收留這個女孩作為養女嗎?
「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必要。」安娜的語氣平靜又冰冷。
「她很仰慕你。」埃維斯說出了真相,「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能成為你這樣的殺手。」
「sheshouldn’t.」安娜的回答簡短果斷,但埃維斯卻不知道她是回應哪一段話。
「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她把目標改成了想要成為像公爵夫人那樣勇敢的女人。」埃維斯接著說了下去。
安娜的表情柔和了短短的一瞬間,她的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將要露出一個真正的笑容。
「that,sheshou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