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這就是我們要印刷的內容?」
報紙的主編——嚴格來說,他只是一個掛名的主編,真正的主編其實是瑪德——半信半疑地拿著做好的排版問道。他的手有些顫抖,但那是任何人看到這新聞後都會有的反應。
威廉·範德比爾特買下了倫敦的一家小型的報社,《倫敦之星》,它根本無法與大報社競爭,因此幾乎只報道本地的新聞,從某個人從窗戶裡看到了一隻有著罕見羽毛的鳥,到某戶人家養的小貓走失,諸如此類的芝麻新聞。任何已經與印刷工廠建立了良好合作關係的報社都有可能成長為巨頭,只要有合適的投資與機遇,威廉·範德比爾特深諳此道,更何況倫敦的印刷工廠向來樂意支援本地行業。
他買下這間報社是為了他的女兒,大報社的風格與客戶早已定下,只有這種靈活的小報社反而有塑造的潛力。這件事從公爵夫人回國後就開始操辦,一直到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案件開庭前才辦好所有的檔案手續。《倫敦之星》的主編及所有者對於要將自己報社賣給一個外國人這點非常牴觸,瑪德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他說服,這會他又忘記了自己已經不再擁有這份報紙。
「刊登這樣的新聞——會毀了《倫敦之星》的名聲的。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一點,威斯敏斯特宮,下議院,政府,首相,沒有一個站出來發起了任何的宣告!」
他緊張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另一隻手緊緊捏著排版,好像捏著自己的女兒的嫁妝。
「馬上送去印刷廠,否則我們根本沒法趕在晚間報紙發行以前印刷出足夠的分量。」
瑪德拔高了音調,不可辨駁地下了最後的命令。主編無可奈何地放棄了爭論,嘴裡嘟囔著「《倫敦之星》根本就不是晚間報紙」,還有什麼「這樣的新聞只是毫無根據的小道八卦,流浪漢才會想象出來的內容」,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你只是不習慣一個女人對你頤指氣使而已。瑪德看著他蹣跚挪動的背影,心想,但她笑不出來,當從艾略特那兒聽說了下議院會議廳裡發生了什麼事以後,她笑不出來。
為著這個突發的訊息,她不得不緊急修改了頭版文章的大量細節,所有關於公爵夫人是如何勇敢地揭露了這一真相的段落全部都被刪去,只留下了一點說明她如何誠實地認可了這一指控。為了填補長度只得反覆強調文章的重點:即便喬治·丘吉爾是個女人,她仍然做到了大部分男人都難以做到的事情,並且無愧於所有她贏得的稱號。只是這麼一來,文字中的力量與激情便遠遠不如她今天早上接到公爵夫人信件後寫出的那一篇出色,瑪德遺憾地心想。
她拿起靠在菸灰缸上的香菸,深吸了一口,淡淡的香氣稍稍平復了她的心情。手指感覺到了灼熱的逼近,瑪德低頭看了一眼,才意識到這並不是她的香菸,而是艾略特點燃的那一支,威斯敏斯特宮禁菸禁食,因此他的口袋裡什麼也沒有。
《倫敦之星》報社距離威斯敏斯特宮並不遠,這個從來離不開馬車的男人是跑著前來的,瑪德從未見過他如此大汗淋漓的模樣,那時她剛剛從手包裡拿出一支香菸,但立刻就被艾略特奪去了。
「噢——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他的手顫抖著,沒法打燃火柴,瑪德扶住了他的胳膊為他點燃了香菸。「你想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你在會議中途離開了威斯敏斯特宮就是為了從我嘴裡奪下一支香菸?」她打趣著問道,報社裡的掛鐘剛剛敲響12點的鐘聲,下議院會議不可能這麼早就結束。
「會議暫停了,我是跑著過來的——」
「我看的出來。」
「瑪麗·庫爾松闖了進來——」
他說完了後面發生的事情,神色是瑪德從未見過的痛苦和憤怒。
「我以為我已經——我與她達成了協議,而我也的確做到了我該做到的部分,就是為了防止她繼續打探公爵夫人事情,就是為了避免她得知更多的真相。她在房子受襲過後就一直待在醫院裡,我和阿爾伯特都派了人在醫院盯著她,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我怎麼會讓這樣的事再一次發生——」
「這是什麼意思——‘讓這樣的事情再一次發生’?」瑪德盯著艾略特,問道。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麼意思,你灌醉了我,從我口中套出了資訊,寫出了一篇精彩的報告,卻使得我根本無法面對我最好的朋友,還有他的妻子。」
「還有從那時起就一直沒有改變過的事實——你對公爵夫人的感情。」瑪德辛辣地指出了這一點。
「這不是真的!」艾略特狠狠吸了一口香菸,將它放在菸灰缸邊上,他的聲音在顫抖,「這不是真的!我告訴過你,我也告訴過阿爾伯特,我不可能愛著一個初次演講的話題是擴大選舉權的女人,她所有相信的一切都與我所相信的相悖,我沒法忍受這一點——」
「只除了她需要你的保護的時候。」
她沒能忍住這衝動,這不是討論這個話題的時機,但他們從來沒提起過這件事,她不提公爵夫人,而艾略特也不提起她的女友,他們相安無事地保持著這段關係,儼然如同他們相愛了一般。
「我們為什麼在說這個話題,瑪德?現在根本不是應該討論這件事的時候,難道你不應該去更改那篇原本預定要發在報紙上的文章——」
他逃避了,這是意料中的。瑪德深吸了一口氣,她又從手包裡摸出了一根香菸,「是的,你說的沒錯,眼下的確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修改很多段落,而你也需要回去威斯敏斯特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