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半條街的長度,夏綠蒂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個男人從人群中擠出,氣憤地將他的帽子狠狠摔在地上,接著再撿起,在手中揉成一團,一張一合的嘴巴也許正在詛咒著什麼——這情形讓夏綠蒂的心恐懼地皺成了一團,好似那頂帽子。一個她還沒來得及考慮的問題霎時間跳入了她的腦海之中:如果英國人發現他們這一個多月來極力推崇膜拜的英雄,其實是個女人,那又會發生什麼?他們會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嗎?他們會轉而詆譭她,唾棄她,宣稱自己早就知道她是個名不副實的騙子嗎?
她從此就只能是一個被人民所背棄的公爵夫人嗎?
她忍不住向埃維斯問出了自己的疑問,但又留下了那些更加緊迫而且重要的問題——那我們該怎麼辦呢?那你該怎麼辦呢,埃維斯?
她隨即就意識到,這些疑問其實是不言而喻的。她與埃維斯之間早已建立起了某種不需要語言溝通的默契,就像她提出想來這間小餐館吃飯,埃維斯就立刻明白她其實是想來見見第一天當上議員的公爵夫人而已。
果然,這個男人停下了腳步。
「如果事情真的變成了那樣,你會想要離開英國嗎?」他蹲下身子,與自己平視著。他灰藍色的眼睛很平靜,有時這份平靜會給予夏綠蒂某種錯覺,就像他根本不在乎公爵夫人,他在乎的實際上是另一個人,一個看不見的人。
「不。」她給出了最為堅定的答案。
「不要站在我的角度上為我思考,夏綠蒂,多想想你自己該怎麼辦。如果事情真的變成了那樣,你所喜愛的那些潛入,那些暗中的幫忙,所有驚險刺激的小冒險,幾乎都不可能再發生了。即便如此,你仍然想要留在英國,而不是回到你的家鄉,一個你更加熟悉的地方嗎?」
他知道,夏綠蒂心跳加快的意識到,他知道她偷偷溜去了路易莎小姐的家裡偷聽。他也知道他們彼此都在用幫助公爵夫人作為藉口,事實是他們誰也不想過上平常的日子。埃維斯不知道該如何當一個普通人,而她早在父母死去的時候就被剝奪了那個人生選擇。
「不,因為如果我沒法像安娜那樣成為一個殺手,或者像你這樣成為一個間諜的話,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成為像公爵夫人那樣的人,走完那條她開拓的道路,甚至到達她沒能抵達的終點——」
這是深埋在她的緊張,恐懼,與不寒而慄背後的真正原因,她擔心直到她從公爵夫人手上接過火炬的那一天,這個世界都會毫無變化,她費勁心力照亮的黑暗會被另一個瑪麗·庫爾松吹滅,而公爵夫人如今將要面對的一切也會成為她要面對的現實。
只除了她或許不會有那樣大無畏的勇氣去直面這個結果。
在埃維斯有任何反應之前,她就已經將目光轉向了威斯敏斯特宮,轉向了那一扇扇宏偉的長窗與那哥特式的城垛。愛,擔憂,還有感同身受的顫慄,種種加在一起的強烈情緒促使她比任何人都要更急切的想要知道在那厚厚的窗簾與古老的石牆後究竟正在發生什麼,想要知道滿屋子的議員與勳爵將要如何處理這個事實,想要知道這個國家,這個世界將會如何在這之後繼續運轉下去——
一個突然的溫暖擁抱,來自於埃維斯的雙臂。
「我們要先找到安娜。」他低聲說,「她會讓我們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會讓我們知道今後將會發生什麼事。」
他的手指輕柔地抹過了夏綠蒂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