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eyoudeath」
看著他從陰影中悄然走出,只有從窗外流入的月光勾勒出了微弱的輪廓,那個獨自躺在床上的女孩悄聲問道。她眼裡沒有恐懼,或許是因為她經歷得太多,一個陌生男人出現在房間裡這樣的事已經不能讓她感到慌亂了。
對於傍晚時分的倫敦而言,走路是比馬車更快的出行方式,以至於他抵達這所自己曾以埃爾文身份來過的福利院時,先下車的瑪德·博克甚至還沒有到達。
她在幾分鐘前失望地離開了,連同著她的希望一起,她熄滅了房間裡的光源,只留給眼前這個可憐的女孩不純粹的黑暗,就像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給她留下了不純粹的人生,這女孩一半的靈魂已經被他拽入了地獄,另一半痛苦地在人世間苟延殘喘。
「如果我是,你希望我把你帶走嗎?」
回答是一隻伸出的手,一滴落下的眼淚,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拉住了那隻皮包骨的手,然後將它反握成一個拳頭。
「只可惜的是,我有更好的主意。」他輕聲說。
「告訴我,克拉克小姐。你是如何與菲茨赫伯先生相識的。」公爵夫人走上前來,她是埃維斯見過的第一個會在房間中間走來走去的律師,但不可否認的,這會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在她的身上。
如果此時是康斯薇露來辯護,不知會是怎樣的情形?——也罷,她恐怕沒有這樣的膽量與意氣風發的性格。她是勇敢的,只是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勇敢,她的舞臺在筆尖,在唇齒,在腦內,她是高瞻遠矚的軍師,而公爵夫人更像是衝鋒陷陣的戰士。
他聽到了那聲幾乎微不可查的吸氣聲,他知道那聰慧的軍師已經認出了他的身份。
儘管分神了剎那,埃維斯仍然及時回答了公爵夫人的問題。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學院就會訓練他們控制自己的聲帶,從寬厚沙啞的男低音,到高亢尖細的女高音,他們的聲音必須學會跨越多個聲域,因此此刻模仿一個年輕的女子說話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在一場聚會上,丘吉爾先生,我是被聚會的主人介紹給菲茨赫伯先生的。」
「他對你說了什麼?」
埃維斯扭頭看了一眼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充滿了恐懼。與自己對視的那個男人眼中充滿了懇求,悲哀,痛苦還有掙扎,可藏在更深的後面還有仇恨,冷酷,及殺意。被公爵夫人的話語逼回瞳孔之後的黑暗正在尋找著機會鑽出,隨時都能再次侵蝕脆弱的精神。
「他對我說,我能喊你‘路易莎小姐’嗎?當我告訴他我並不是貴族小姐,沒有資格被這麼稱呼。我是家裡唯一的女兒,理應被稱為‘克拉克小姐’時,他告訴我——他告訴我——」
埃維斯將真正的路易莎·克拉克說出這句話時的語氣模仿了十成相像。
「他告訴我,我在他的心中,美麗得就像一個貴族小姐應有的模樣,因此,別的男人可以喊我‘克拉克小姐’,而他,則要喊我‘路易莎小姐’。」
那場宴會的主人也被請到了法庭上,她證實了這段對話的真實性。
「僅僅是一個稱呼,丘吉爾先生,這恐怕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哈利·羅賓森的態度謹慎多了,他的應對與其說是針鋒相對,不如說更像是一種消極式的反擊。他在向公爵夫人暗示自己可以賣給丘吉爾家族一個人情,不過公爵夫人似乎並不想回應。
「如果僅僅是一個稱呼的話,那麼又該如何解釋只有克拉克小姐遭受到的對待與其他受害者不同——相比較其他只是遭到了性侵的受害者,克拉克小姐不僅被菲茨赫伯先生狠狠地毆打了一番,而且在她身上留下的刻字也與眾不同。如今僅僅是一個稱呼的話,克拉克小姐——或者說,‘路易莎小姐’又怎麼會是‘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娃娃’呢?」
「你不能證明那一定是菲茨赫伯先生留下的筆跡,丘吉爾先生,我已經一再重複過這一點了。即便克拉克小姐與菲茨赫伯先生相識,這也有可能不是他犯下的罪行,任何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的人都有可能侵犯克拉克小姐,並且將責任推到菲茨赫伯先生的頭上。而這種可疑的行為模式變化,也有可能表明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嫌疑犯做出的罪行。」
「我有筆跡鑑定的結果,證實留在克拉克小姐身上的刻字字跡與菲茨赫伯先生的筆跡完全相同。結果由三位美國專門從事筆跡鑑定學的教授給出。」艾登·巴登斯將三位教授寫來的信件呈現給了法官,「我們拍攝了刺青的照片,以及僱傭來了最好的速寫畫家,請他以作畫的方式放大並還原了刺青的筆跡,連同有菲茨赫伯先生親手簽名的檔案一起寄給了他們,三位教授給出的結論都是一致的。」
在前天的庭審上,哈利·羅賓森提到過了三次同樣的質疑,但公爵夫人卻對此避而不答,明顯是為了將所有的底牌留到今天,那天的示弱,也不過是為了讓路易莎小姐走入陷阱的前戲。到這一刻,埃維斯幾乎可以確定,庭審持續至今,沒有任何一步超出了公爵夫人的計算,無論是路易莎小姐,恩內斯特·菲茨赫伯,還是哈利·羅賓森,如今都只有捱打的份了。
筆跡鑑定還是一個非常新鮮的學科,就連在德國,也沒有幾個教授研究這一點。學院教導了埃維斯相關的知識,但是那些老師學到的理論也是從美國人發表的論文裡提煉出的。哈利·羅賓森可能從未想過筆跡也能鑑定,愣在了當場,在法官認真瀏覽信件的幾分鐘內都沒有說出一句話。
「從簽名來看,這三封信的確有丘吉爾先生所聲稱的可靠性及有效性。」法官給出了自己的定論。埃維斯忍住了想要向後看去的衝動,他猜測路易莎小姐此刻臉上的神色一定很精彩——不管她演技有多好,隱藏得有多麼絕妙。一旁的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看上都快要站不穩了,臉色煞白得就像是經年累月洗脫了顏色的布袋。看來這證實了公爵夫人的理論,罪行是由他的黑暗面犯下的,而不是由他。這個可憐的男人是第一次在庭審上見到這樣無可辯駁,鐵證如山的證據,明明白白地告訴著他自己的確做出過這樣殘酷的行為。
「而且,尊敬的法官,如同你在信件上已經讀到的內容,進行筆跡鑑定的不僅僅只有克拉克小姐這一個受害人,所有的受害者——除了已經自殺死去的賓斯利小姐——身上的刺青都做了鑑定,三個教授同樣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又或者——」公爵夫人音調一轉,她也跟著轉向了哈利·羅賓森,「羅賓森先生可能會認為強姦了這些女孩的另有他人,而菲茨赫伯先生僅僅是負責在事後前來刻字。」
她的語氣很清楚地表明瞭她並不想接受哈利·羅賓森的示弱,她要堂堂正正贏得勝利,而不是靠著對方律師賣她一個人情。
這句話引起了陣陣大笑,埃維斯猜測康斯薇露肯定將自己的偽裝告知了公爵夫人,她才會說出這種話——對真正的路易莎·克拉克而言,這無疑是狠狠地撕下了傷疤,但從效果上來說,這種血淋淋的玩笑,比血淋淋的現實更容易讓人——尤其是陪審團成員——接受。
就如同學院曾經教導的:滑稽的死亡會讓死亡變得滑稽,卻不會讓滑稽失去本身的幽默。
「筆跡是可以被偽造的!」在鬨堂大笑中,哈利·羅賓森高聲嚷道,「就像我說的,如果這一系列的罪行都是由菲茨赫伯先生身邊的親近之人所為,那麼偽裝成菲茨赫伯先生的模樣,接近這些正與菲茨赫伯先生有親密關係的女人。並在強姦後偽造菲茨赫伯先生的筆跡——因為這個人知道每次都是與菲茨赫伯先生有過來往的女性被強姦,很難被警察視為巧合,因此故意將罪行推到他身上,也並非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對於這個理論,羅賓森先生,你有什麼證據嗎?」公爵夫人輕蔑一笑。
「我也許沒有直接的證據證實這一點,但你不能否認,丘吉爾先生,這個理論是很有可能成真的。讓我們別忘了先前懷特太太給出的證詞,這位看著菲茨赫伯先生長大了的女僕長認為他是一個溫和有禮的好孩子,絕不可能犯下殺人的罪行,就更不要提強姦婦女了。更何況,我的委託人甚至願意承認他犯下了殺人的罪行——當然這是建立在有苦衷的前提下——既然他願意承認一個嚴重的多的罪行,那麼為什麼不願意承認強姦的罪行呢?或許,這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哈利·羅賓森又恢復了那一貫狡詐的作風,避重就輕。可惜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那你要如何解釋菲茨赫伯先生企圖強姦博克小姐未遂的罪行呢,羅賓森先生?如果菲茨赫伯先生真的如同你所描述的那麼紳士禮貌的話,那麼他根本不該被以這個罪名起訴,不是嗎?」
「那次強姦未遂只不過是博克小姐的一面之詞——」
「而這個理論,恕我直言,羅賓森先生,也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如果你無法提出更多的證據的話,我相信尊敬的法官會同意我的看法,那就是我們不必繼續浪費時間在這種猜測上,而是該放在那些會切實推動庭審進度的證詞上。」
「丘吉爾先生,我——」
哈利·羅賓森氣急敗壞地還想說點什麼,但是公爵夫人直接轉向了法官,「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繼續我的詢問,尊敬的法官。」
法官點頭了,哈利·羅賓森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上了嘴。
「克拉克小姐,在你與菲茨赫伯先生的相處過程中,可曾有任何令你感到不適或奇怪的言行舉止——特別是與你的外貌,或者與你的名字‘路易莎’有關的?我注意到你的金髮被剪短了,這與菲茨赫伯先生有關係嗎?」
「是的。因為他總是痴迷於此。他喜歡讓我轉過身去,解開我的髮辮,讓我的頭髮散落下來。他可以就這麼一直注視著我的背影,用手指輕輕梳理著我的髮絲,有時甚至像是他忍受不了我的正面,只希望看到我的背影一樣——因此,在,在,在那件事發生以後,我再也無法容忍我的頭髮,所以……」
埃維斯一字不差地複述了路易莎·克拉克告訴他的這段話。
「你的頭髮很美——即便剪短了。」聽了這令人心碎的一番話後,他真心實意地誇獎著,希望這能稍稍點亮她的心情,「這與那個男人無關。」
「我寧願沒有這一頭金色的長髮,我寧願從未有人對它誇獎一句,我寧願它乾枯得就像夏日的稻草,顏色活像從泥巴里挑出的麥穗。我想要死去,可我不得不以一個被強姦了的女孩身份死去,不得不以路易莎這個名字死去,不得不帶著這一頭金髮死去。我寧願我是另外一個人,甚至是一頭待宰的豬,渾身沾滿糞便與飼料,也比現在快樂。」
「為什麼是此刻?」他問出了瑪德·博克早已問過的問題,沒有期待得到一個答案。
「如果我告訴你了,willyoubemydeath」
瑪德·博克被傳喚了上來,證實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在與她交往的過程中從來沒展現過這樣對背影的痴迷。
「而這樣的行為特徵也從未出現在其他與菲茨赫伯先生來往的受害者身上。」儘管這些受害者沒有出庭作證,但她們都提交了一份詳盡的,有簽字的書面證詞,公爵夫人提到的就是那些,「而還有更多的證實克拉克小姐不同於其他受害者的證據——」
埃維斯繼續說了下去。在最終實施強姦以前,恩內斯特·菲茨赫伯與路易莎·克拉克來往了好幾個月,但他在信件上的態度與他在現實中的態度全然不同。在信件上,她是「路易莎小姐」,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會稱讚她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孩——而不是女人;他會誇獎她聰慧,乖巧,溫柔,諄諄地對她的前一封來信給出看法與建議;在信件上,他幾乎不會寫下任何肉麻的話語——這與其他的受害者都不同,她們無一例外地提到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在寫給她們的信件上用詞大膽,語句親密,甚至會寫下「令人全身止不住地打顫」的內容,也會許諾給她們婚姻,給她們貴族的身份,許諾一切他說擁有的東西。
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從未在信件上向路易莎·克拉克承諾過這一切。
「因為,堂哥是不可能向自己的堂妹承諾這些的,不是嗎?」
公爵夫人微笑著詢問著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他與自己的黑暗搏鬥得是如此狼狽,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憐。但他因為瑪麗安娜而被喚起的良知正在逐漸衰退——因為真相的步步揭露而逐步地衰退。如今他已經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語,只是軟弱地搖著頭,有氣無力的聲音從他嘴裡斷斷續續地漏出。
「不——不是——」
哈利·羅賓森這時只能時不時地喊出一句反對,或者阻止他的委託人發言。他已經徹底喪失了主動,無力再組織起反擊,辯駁公爵夫人的辯詞——因為他如今根本不知道對方想要證明的是什麼,不知道證實路易莎·克拉克小姐的特殊與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定罪有什麼關係,公爵夫人看似沒有在任何一個起訴上完成陳述,或者定下結論,卻在每一條羅列的罪行上把他逼入了死路,無論他如何爭辯,最終都會被繞回「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確幹了這件事」的方向上。
「也許在強姦行為發生當天的事情,更能說明路易莎·克拉克小姐的特殊之處——」
他們約在了一間小旅館見面,就如同當年恩內斯特·菲茨赫伯與瑪麗安娜約見的小旅館,就如同其他的6個女孩被強姦時的地點。
他要她轉過身去,因為他想要告訴她一件事。
「你願意與我一同私奔嗎?」他溫柔地問道。
路易莎·克拉克幾乎是立刻拒絕了,她有自己深愛著的家人,她不願讓他們失望——哪怕是為了貴族的身份。但她無論接受抑或拒絕,都不可能改變接下來發生的事。
恩內斯特·菲茨赫伯霎時之間如同變了一個人般向她撲來。
路易莎·克拉克嚇得渾身僵硬,顫抖不已,隨即說出了一句她最不該說出的話。
「恩內斯特,我是路易莎啊,你認不出我了嗎?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響應這句話的是砸在太陽穴上的一拳,幾乎讓她立刻便昏了過去——只是幾乎。她仍然留有一絲意識,而這一絲意識讓她清醒地經受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不幸,但也讓她看到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表現——他悲慟地痛哭著,可又同時是那麼的憤怒,他用金髮遮掩了路易莎·克拉克的臉,但髮絲遮不住罪惡,遮不住羞辱,它遮住的只是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臉,讓他忘卻那不過是個無辜的少女。
埃維斯知道要如何冷靜又不失痛楚地講述這麼一個故事,知道要如何剋制的歇斯底里才能讓人更信服,甚至知道要怎麼控制自己的語氣,可以讓自己聽上去像是在抽噎。可他即便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間諜,也無法完全模仿出路易莎·克拉克親口講述時,在她眼裡浮動的死寂。
也許路易莎·克拉克從未把他當做是一個活人,痛苦已經奪去了她的理智,讓她以為自己是撒旦派來的使者,是披上陰影的天使,或者是某個早已被遺忘姓名神靈的聲音,悄悄地被她的絕望召喚而來。她說出了一切,但不是為了自己的承諾,不是為了能在法庭上成為證詞,能讓有罪之人付出代價——
而是為了能讓自己殺了她。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菲茨赫伯先生?我認為路易莎小姐對你造成了某種影響,這種影響是如此的深刻,以至於即便是這個名字‘路易莎’,都足以讓你的行為出現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