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就是伊萬斯小姐死去的那一天,路易莎小姐有可能得知這場約會,並離開斯溫納德廳嗎?」
女僕長的臉上有一霎的不忍,她的脖子微微轉了一下,就像她忍不住想要回頭去看看路易莎似的,但她的話在她無法遏制這衝動前就脫口而出了,「沒有任何可能,羅賓森先生,即便路易莎小姐偷聽到了我與斯塔福德男爵之間的對話,她第二天一整天都待在斯溫納德廳裡,由女管家陪著玩耍,從瑪麗安娜被辭退以後,女管家就肩負起了照顧她的職責。」
「也就是說,路易莎小姐根本沒有任何可能目睹伊萬斯小姐是如何被殺的,再被殺害她的兇手送回斯溫納德廳?」
女僕長緊張地嚥了一口口水,「是的。」她輕聲說道。
路易莎儘管面孔還保持著平靜,但她的耳朵都已經變得煞白了。
「我想,懷特夫人說的很清楚了,尊敬的法官大人。路易莎小姐所提供的證詞明顯是不真實的,她絕對沒有任何可能親眼目睹了菲茨赫伯先生殺害了伊萬斯小姐,我不建議法庭採納她的任何證詞——」
「路易莎小姐沒有撒謊。」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插話了,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他的臉沉入陰暗中,只能看到一雙眼睛反射著瘋狂的微光,「我的確殺了瑪麗安娜。」
「菲茨赫伯先生,這是你的最終認罪嗎?」法官似乎也疲倦了這來回的爭執,直接地詢問道。
「尊敬的法官,這不可能是菲茨赫伯先生的認罪,這也不可能是菲茨赫伯先生的所為。他顯然是在保護著某個人才會這麼承認的——在所有的嫌疑犯中,菲茨赫伯先生殺死伊萬斯小姐的動機是最小的,我還有幾個證人——」
「保護誰?」
伊莎貝拉開口問道。
哈利·羅賓森一愣,隨即不耐煩地說:「誰都有可能——斯塔福德男爵,或者他的舅舅,這些人想要殺掉伊萬斯小姐的動機可比菲茨赫伯先生充分多了。」
「或者,也可以是伊萬斯小姐。」
哈利·羅賓森聞言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丘吉爾先生,恐怕我沒有明白你在暗示些什麼——難道你的意思是,菲茨赫伯先生殺了伊萬斯小姐,是為了保護她?」
也許他的本意是想讓陪審團成員聽聽伊莎貝拉的論據有多麼滑稽可笑,但伊莎貝拉立刻嚴肅地點了點頭,「為什麼這不可能呢,羅賓森先生,這世界上比死還要糟糕的事情可多得是呢。這完全可以成為菲茨赫伯先生殺死伊萬斯小姐的動機——將她從更大的痛苦中解放出來,因為他深愛著她。愛情向來是最強烈的動機,難道不是嗎,羅賓森先生?」
「更大的痛苦?」哈利·羅賓森臉上的神色越發愕然了,「那是——」
沒等他說完下一句話,伊莎貝拉就轉向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
「是路易莎小姐,我說的對嗎,菲茨赫伯先生?」
沒人能料得到這個答案。一時間,就像一個浪花打在了庭審室裡,捲起了起伏回湧的潮水,前排的人回過頭去想看看路易莎的反應,後排的人想知道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對此有什麼回應,一個個腦袋高高探出,又矮回了木椅邊沿。長廊上的觀眾危險的推搡起彼此,女人尖叫起來,男人咒罵起來,人人都想擠到最前面看熱鬧,腦袋轉來轉去,時不時跟另一個人撞在一起,引發更大的喧鬧。
「秩序!秩序!」法官敲著法槌咆哮道。一旁,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則直勾勾地看著伊莎貝拉,他的臉因為顫抖而在光暗間來回晃動,木頭欄杆在他手指下發出不詳的嘎吱聲響。如果他身上果真有瑪德所說的那個控制光暗的電燈開關的話,此刻就該正被反覆一開一關著。
而路易莎看起來就像一個冰雕出的娃娃,她應景地露出了吃驚與不安的神色,但其餘的部分都紋絲不動地坐在座位上,維持著端莊的淑女姿態,僅僅是從她身上散發出那種堅實的冷氣,彷彿就能隔絕一切不懷好意的眼神。
以她的聰明程度,事到如今,應該已經猜出了所有的來龍去脈。
倘若沒有猜出的話,馬爾堡公爵看向她的神情也足夠說明一切,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柔,兩根手指輕輕在唇邊按壓一下,接著在脖子上一劃,這一下殺死了微笑,殺死了溫柔,殘留的是遠比她更冷酷的神色。
becarefulwhatyouhavecreated,路易莎1。
「恐怕你需要解釋一下你的意思,丘吉爾先生,我不認為尊敬的法官,還有各位陪審團成員,甚至是菲茨赫伯先生理解了你想要說的內容。」
哈利·羅賓森開口了,康斯薇露甚至會說他的語氣有些小心翼翼,看著伊莎貝拉的眼神充滿探究——倘若沒法幫恩內斯特·菲茨赫伯脫罪,倒不如干脆賣給丘吉爾家族一個人情。康斯薇露從他目光裡隱約讀出了這麼一份意思。
「我會解釋的。不過,懷特夫人,能告訴我,你印象中的菲茨赫伯先生是個怎樣的孩子?」
在這場漫長庭審中預先佈下的種種埋伏,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刻。
「我?」女僕長吃驚地重複了一遍。女性的道德證詞很少會在法庭上被採用,由於女性通常都被視為敏感,偏激,容易感情用事的,法官往往會更願意採信來自於男性的證詞。她猶猶豫豫地開口了,「恩內斯特少爺——至少在我還在斯溫納德廳工作的時候——是個溫和而有禮貌的孩子,他——呃——他很好。」
「並不像一個會因為伊萬斯小姐不願再與他來往,就殺害了對方的冷酷殺手?」
女僕長又遲疑了一會,好在點頭時還算堅定。
「儘管懷特夫人證實了路易莎小姐給出的證詞是虛假的,但那並不是唯一證明菲茨赫伯先生是兇手的證據——至少在懷特夫人提供了她的完整證詞以後,就不再是了。
「因為懷特夫人提到了關鍵的一點:她在拿到紙條的當天告訴了斯塔福德男爵這件事,包括紙條上的內容。這樣的證詞看似給予了斯塔福德男爵一個要殺死伊萬斯小姐的理由——他不願意女僕將懷孕的事實告訴自己的繼承人,這很顯然會毀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但實際上,是完全站不住腳。
「如果他想要除掉她,別忘了在知道紙條的事情,與第二天的見面中間還隔著真正一個晚上。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在大半夜動手呢?將場面偽裝成強盜入室搶劫殺人混蒙過關,對於一個在警局有關係的貴族來說,算不上什麼難事,何必要在旅館大張旗鼓殺人,鬧得天下皆知,還導致自己唯一的繼承人多年以後被作為兇手逮捕。更何況,懷特夫人在彙報此事時,應該連同自己沒有將紙條交給伊萬斯小姐這個細節,也一併說出了。也就是說,在斯塔福德男爵心中,伊萬斯小姐根本不知道該在哪裡與菲茨赫伯先生碰面,當然就不可能赴約了。既然如此,他又哪來的理由想要殺掉她呢?」
按理來說,斯塔福德男爵與男爵夫人是應該在庭審上出席的,他們名義上與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並非直系關係,至少也可以為他的品德做一個保證。然而,繼承人被以強姦罪告上法庭,親生女兒還要為此出庭作證,這樣名譽上的沉重打擊讓這對夫婦連倫敦都不敢踏入,甚至不敢繼續待在斯塔福德郡,躲到了北邊的避暑山莊去了。
在上流社會,名譽有時候是遠比自己的親生骨肉更加重要的事物。
「至於謝潑德警官,他的嫌疑就更小了。在對伊萬斯小姐的懷孕不知情以前,他的確有殺人的動機——阻止自己的侄子犯下與女僕一同私奔這樣的醜聞。可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伊萬斯小姐懷著男爵的孩子,而且還不是一個秘密,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選擇與菲茨赫伯先生一同私奔。這麼一來,他的動機就只剩下受男爵閣下的指示,要前去將出現在旅館,將要與菲茨赫伯先生見面的伊萬斯小姐殺掉這麼一條。
「但這個動機最大的漏洞是,明明有比這更加高效,而且更加簡單的解決方式——直接阻止菲茨赫伯先生見到伊萬斯小姐,而不是殺死伊萬斯小姐。這兒是英國,諸位尊敬的陪審團成員們,而不是某個野蠻的國度,殺人越貨是最簡單的解決問題的答案。除非謝潑德警官以殺戮為樂,否則得知伊萬斯小姐出現在旅館後,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阻止自己的侄子前往旅館,而不是乾脆地殺掉會面的另一方。
「那個當年送信的孩子已經找不到了,無法出庭作證他究竟是被男爵閣下安插在那兒監視伊萬斯小姐——如果是這樣的話,安排懷特夫人陪伴在伊萬斯小姐身邊,也是一個更好的,也更理智,更正常的選擇——還是在某個人的指使下去找了謝潑德警官來善後。但有一點,誰也不能否認,那就是伊萬斯小姐出現在那間旅館中——不管最終誰前來見了她,並殺了她——都是為了與菲茨赫伯先生相見。我說的對嗎,菲茨赫伯先生?」
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抬起頭來,有那麼幾秒,他看上去似乎又恢復了那儘管頹廢沉默,但至少人畜無害的模樣,愣愣地注視著伊莎貝拉。
「你認為伊萬斯小姐為什麼會赴約呢,菲茨赫伯先生?」
「你沒有必要回答這個問題。」哈利·羅賓森趕緊叮囑了對方一句,但就從他沒有打斷伊莎貝拉的長篇論述這一點來看,他已經決定了走讓自己利益最大化的路,而不是勝訴的那條路。
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看起來像是一個沒有骨頭卻又企圖支撐自己站起來的人一樣,你會認為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與他的意志作對,他的嘴唇哆哆嗦嗦了半天,雙手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一隻眼睛看上去似乎眼皮抽筋了,另一隻眼睛則是忘記了如何眨動,喉結上下挪動得飛快,簡直就像有口水在喉管裡來回跑動。最終,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他恐懼的視線慢慢地轉到了路易莎的身上。
「我……不能……說……」
這一幕所能證明的,遠遠超過長篇累牘的陳述證據。
哈利·羅賓森的視線不可思議地在路易莎與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之間來回掃動,最終,他用手帕擦了擦汗,問出了那個幾乎所有人都在內心問出的問題:
「丘吉爾先生,你該不會是想要告訴我們,當年殺死伊萬斯小姐的,是當時才9歲的路易莎小姐吧?」
路易莎適時地在這句話說出的當口,落下了幾滴眼淚,委屈而無辜地搖著頭,咬著下唇,一副冤屈無處訴說的模樣。緊接著,她就將臉埋在了這會只怕已經被戳出八個大洞的手套後,細細的啜泣聲從柔軟的皮革後面傳出,表示著她對這一指控的不滿與抵抗。
但她不能離開,她不能發聲,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伊莎貝拉撕開她完美受害者的皮囊,將內裡的腐敗醜惡展示給全世界看。
「我並沒有這麼說。」伊莎貝拉微微一笑,「我只是認為,菲茨赫伯先生的反應,足以說明路易莎小姐在這些案件中的參與程度,遠遠比她證詞中給出的要多得多——噢,對,我竟然一下子忘了,羅賓森先生已經證實了路易莎小姐給出的證詞是偽造的。
「不過,我的確還有另一個證人,可以證明路易莎小姐在偽造證詞以外,她究竟有多麼深地參與了所有菲茨赫伯先生被控犯下的罪行。尊敬的法官大人,如果我有您的允許,我想傳喚另一位證人,路易莎·克拉克小姐。菲茨赫伯先生第七位受害者。」
「丘吉爾先生,如果你現在提及是另外一些罪名,涉及了另外一名被告,我想你很清楚,它是不能在這個案件中進行討論,作證,和定罪的。」法官提醒著伊莎貝拉。
「我現在談論的仍然是控方提出的所有罪名,法官大人,伊萬斯小姐的謀殺案,七項強姦罪名及故意傷害罪名,一項強姦未遂罪名。我相信您比我更加懂得,如果證人的證詞證實了有其他疑犯有嫌疑參與了部分犯罪行為,該名疑犯仍然可以在起訴同樣罪名的法庭上進行審判——當然,這的確需要提交文書申請,但那又要耗費好幾天的時間,您是希望我這麼做嗎?」
法官幾乎沒有猶豫過多的一秒。
「你有我的允許,丘吉爾先生。將證人帶上來吧。」
一個女人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她的姿態讓康斯薇露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絲說不出的熟悉。在這樣稍嫌炎熱的天氣裡,她不僅帶著厚厚的面紗,全身上下也都被籠罩在寬大的斗篷裡,叫人看不出她的真實體型,也看不出她的面貌,唯一能看見的,是散落在面紗周圍與肩膀上的金髮,比起一般的女孩,她的頭髮要短得多。
「克拉克小姐,請取掉面紗,好讓法庭能確認你的身份。」法官說道。
她伸手取下了面紗,所有人都注視著那張秀麗漂亮的鵝蛋臉,輕微的竊竊私語像蚊子的哼哼聲在房間四周響起,不用說也是在討論她被強姦了這個事實。只有康斯薇露困惑地看著那雙帶著手套的手——即便對於這個身高的女人來說,她的手也未免太過寬大了。
怎麼了,康斯薇露?
聽見她在心裡嘀咕的伊莎貝拉問道。
看看她的手,伊莎貝拉,它們未免也太過巨大了。她喃喃地說著,講不出自己心裡這奇異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就在前天,這種奇異的感覺也出現過,讓她困惑地盯著馬車伕看了許久,也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
伊莎貝拉聞言,也跟著向路易莎·克拉克垂在腰間的雙手看去。
然而,就好像是捕捉到了她們之間微不可查的眼神交流與對話一樣,路易莎·克拉克抬起頭來,她的視線先是看向了伊莎貝拉,緊接著,儘管快得讓仍幾乎會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她的視線仍然停留在了自己身上一瞬間,才若無其事地移開。
康斯薇露倒吸一口冷氣。
注:
1.這句是從becarefulwhatyouwishfor化用來的,意思是說小心你希望得到的東西可能並不是你真正希望得到的,這裡的意思即是說小心你的創造不會像你想象的那樣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