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Ernest

恩內斯特很想如此質問他。

他敢打賭那些成功脫罪的犯人沒一個告訴過哈利·羅賓森他們是如何不動聲色地處理掉了最大的證據——屍體。哈利·羅賓森看上去似乎也並不想知道這樣的細節,他儘管嚷嚷著要自己告訴他所有的真相與細節,但並未在這一點上堅持,反而像是更想向自己推銷他編出的故事,好在證詞上達成一致。

你對什麼是殺人一無所知,就像十五歲時的我,羅賓森先生。

那時我以為要殺死自己心愛的女人,就已經是世上第一的難事了。

恩內斯特避不開這個想法,避不開在房間裡瀰漫的味道——那彷彿是從他記憶中逃逸出來的,提醒著他當年的自己是如何掩著嘴,低聲嚎啕大哭了半個多小時,直到發覺自己正面對著越來越濃烈的血腥味,屎尿臭味,面對著已經開始面目全非的瑪麗安娜,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後續。

他那時只能想出一個拙劣的法子,房間裡有瑪麗安娜帶來的一個手提箱,他也許能將她塞入箱中帶走,另尋一個鳥語花香的地方好好將她埋葬——甚至是送回她的故鄉,儘管那不過是倫敦的一個孤兒院,但附近的確有所教堂,死去的教區居民都被埋葬在那,想來神父大約也不會介意墓地裡多一具屍體。

可這是一具屍體,不是一件大衣,無法隨著他的心意摺疊。失敗了幾次後,恩內斯特不得不得出一個結論——完整的屍體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

在他小時候,恩內斯特曾經見過屠夫是如何將一隻整羊分解成塊,他記起了那屠夫的熟練手法,於是心想自己興許也能用相同的辦法將瑪麗安娜帶走。他笨拙地試圖將她切割成一塊塊地,然而卻屢屢碰到硬邦邦的骨頭,無法斬斷。到最後,他只讓情況變得更糟,瑪麗安娜看上去就像一個渾身是血的布娃娃,被人剪成了一個四肢零碎的破爛模樣。

事情到了這一份上,他再也沒法收尾,才終於不得不讓人請來了他的舅舅。

你不需要想起這些,這一切都過去了。黑暗悄聲在他耳邊低語,語氣聽上去就像路易莎,當自己因為瑪麗安娜的死亡失魂落魄的時候,她就是這麼安慰著自己。

她甚至鼓勵自己鼓起勇氣,再度與他人相戀。

「瑪麗安娜絕不會想要看到你孤獨終老,恩內斯特。」

他第一個結識的女孩,就是由路易莎介紹給他的。那時她不知為何喬裝打扮成一名普通的少女,在街道上賣藝賺錢。這樣丟臉且不體面的行為立刻就被父親勒令停止,他在指示下前去將路易莎帶回家,卻因此結識了曾與路易莎一同合奏的女孩。她有著一頭燦爛的金髮,笑起來眉眼柔和可愛,就像瑪麗安娜一樣。

他愛上了她,可她卻沒有,連通今後的6個女孩都一樣。除了他自己的母親,除了瑪麗安娜,除了路易莎,沒人會愛他。

「她只是想要你將要繼承的爵位,你未來會擁有的家產而已,恩內斯特,相信我。」一段時間以後,她悄悄地告訴自己這真相,讓他與第一個女孩分了手。「這樣的女孩不值得你的感情,她值得受到懲罰。」

「除了你以外,她還在與其他的爵位繼承人接觸,甚至已經與其中一兩個有了夫妻之實。這樣淫蕩下流又無恥的女孩不值得你的感情,恩內斯特,放下她,我們會找到更好的。」對於第二個女孩,路易莎是這麼說的。

可更好的來了,卻又犯下了更壞的錯誤。路易莎總能替他發覺她們的缺點,發覺她們潛藏的不良企圖,發覺她們的真實面目。她是個如此盡職的妹妹,從未背叛過自己。

我可以替你應付這個女人。而黑暗總是如此提議著,於是恩內斯特心安理得地便將一切交給他對付。他本就不擅長這樣的事,失去瑪麗安娜後便更加不願面對分手。

只是他總會覺得惋惜,為一次又一次付出感情的無疾而終,但路易莎總會寬慰他,「那只是再一次證明了瑪麗安娜的完美,恩內斯特,如果她能被那麼輕易地取代的話,又有什麼特殊可言呢?」

如今他不再覺得可惜,因為路易莎說的話再一次被驗證了。

那個檢查官說7名他曾經交往過的女性都共同以強姦罪起訴他——當然,其中有一個自殺了,因此是由家人代為提出——還提到了他留在乳下的刺青。

這怎麼可能?

他根本沒有碰過這些女孩一根手指,這只是她們聯手策劃的一個陰謀,僅此而已。

他不知道這些女人們有什麼目的,也許是想報復他的所謂「薄情寡義」,也許是想要從菲茨赫伯家族訛上一筆,也許只是想要給自己的失貞找一個合理的藉口,不管哪種,都能證明路易莎當年告訴他的實情是真的。

是的,她絕對不會背叛我,就像他絕對不會背叛她。

「菲茨赫伯先生——」哈利·羅賓森的聲音陡然拔高。

「yes」他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路易莎小姐與你的關係如何?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也許可以質疑她出庭作證的動機,比如她也許是被範德比爾特家族收買的。我記得她過去似乎與馬爾堡公爵有過一段情史,也許她有什麼把柄在他的手上,一封言辭過於露骨的信件,或者某樣不得體的定情信物,都有可能。才逼迫她不得不出庭,提供虛假證詞——」

他與路易莎之間的關係,一直都是一個秘密。

儘管他們都長得像母親,因此容貌相似得如同一對雙胞胎這一點,惹來了不少外界的猜測。但他們幾乎從不同時出現在任何的社交宴會上,由此大大減少了被非議的可能。即便被人發覺,也會以「都長得像父親」這個理由,應付過去。

他很小的時候,就從父親與母親的談話中得知了真相。

恩內斯特偶爾會猜想,也許父親設下計謀,迫使他名義上的父親,實際意義上的叔叔迎娶了母親,只是為了讓她能有一個合乎情理的緣由留在父親的身邊,甚至叔叔的意外背後興許也蘊藏了不少秘密。畢竟,在他死後,父親的來訪就變得正當了許多,誰也不會懷疑一個對自己的弟媳噓寒問暖的好勳爵,反而交口稱讚他的好心腸。

在他快要滿6歲的時候,母親懷孕了,為了掩蓋這個事實,父親連夜將他們送去了北方的一個村莊——以讓母親療養的藉口。路易莎剛一出生就被父親抱走了,因為斯塔福德夫人無法生育,而她又想親自撫養一個孩子,因此假裝懷孕,讓人以為她生下了路易莎。

這件事對母親的打擊十分巨大,她再也沒有恢復過來。等恩內斯特10歲的時候,父親認為她已經失去了獨自撫養孩子的能力,因此找來了醫生,宣佈了斯塔福德夫人再也無法生育的事實,讓他合法地成為了繼承人。

但他立刻就被送去了倫敦的寄宿學校,直到13歲時,斯塔福德郡附近建了一所新的男校,他才得以來到斯溫納德廳中生活。

路易莎很歡迎自己的到來,她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對他沒有任何隔閡。她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拉著自己的手走遍了每一個角落,指著每一樣自己看到的事物,對他說,「問我,問我喜不喜歡這些。」

儘管覺得莫名其妙,他仍然每次都會照做。

「好看嗎?」「喜歡嗎?」「想要嗎?」

她每次都會點點頭,但隨即又會開口說:「這些全都不會屬於我,恩內斯特,這些全都是你的,我只是提前從你的手中借用了一下而已,終有一天,是要還給你的。」

隨即,她又會狡黠一笑。

「但我們是親兄妹,恩內斯特,親兄妹是不分這些的。這些財產全都屬於你,而你屬於我,那麼所有屬於你的,也屬於我。」

這話說得多了,他竟然也漸漸認同起來。

只是,那時的瑪麗安娜,卻沒有路易莎那般友好。

她會去向父親告狀,說自己丟棄了路易莎的玩具,剪碎了她的裙子,在瑪麗安娜與路易莎玩茶話會時打碎了她們的杯子,瑪麗安娜的話語在父親那很有分量,每次都會讓他遭受責罰。恩內斯特一直以為她喜歡這樣無端的欺負自己,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了她悄悄放在房間中的繃帶,棉花,還有石炭酸水,才意識到瑪麗安娜的真面目並不醜惡,她只是在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她只是想要保護路易莎。

但即便是她,也不曾知道路易莎與他的真正關係。

這永遠都會是一個秘密。

「路易莎小姐與我的關係很差,羅賓森先生。我們只是堂兄妹,平日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他狐疑地打量了一會自己的臉,勉強點了點頭。

「那就按照我剛才制定的辯護策略進行吧,菲茨赫伯先生,你萬萬不可再隨便發言了。」

他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

「30分鐘快要到了,我們該走了。」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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