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內外的戰爭仍然持續著。
女王陛下最終決定派遣去南非調查的官員儘管來自外交部,卻是站在威爾士王子殿下那邊的人。索爾茲伯裡勳爵之前極力爭取的兩個人選落了空,因此繼續拖延公約的談判過程對他沒有任何好處,速度比起伊莎貝拉原先的預計,要快了不少。
可這不意味著會議上的火藥味就會有任何減少。
第二次會議上商定的是第三條款,關於英國統治下德蘭士瓦殖民地的治理。在簽署公約的時候,保羅克魯格修改了不少這兒的條款,其中一條,便是德蘭士瓦這個名字,在成為殖民地後必須改為南非。
伊莎貝拉也同意這一點。
「德蘭士瓦是一個具有殖民意味的名字,會一直提醒著布林人及其他當地土著這段痛苦的歷史——上一次的布林戰爭中,德蘭士瓦共和國就已經在爭取名字的更替。在這場戰爭結束後,我們要做的,應該是儘快促進英國人,布林人,還有土著人的融合。」她在會議中爭辯著,這一次,索爾茲伯裡勳爵在會議開始乾的第一件事便是給予了她與溫斯頓隨意發言的許可,上一次的會議中,幾乎每隔一會他就不得不重新給予他們許可,不管他再怎麼企圖保持平和,也在最後流露出了幾絲不耐煩。
「我認為保留這個名字最好,」查爾斯里奇先生冷冷地說道,他是索爾茲伯裡勳爵一手提拔的下議會議員,是對方在下議院內深扎的根莖之一。知道他的忠心難以改變,阿爾伯特甚至都沒有費事前去拉攏他。「德蘭士瓦共和國的確馬上就要成為英國的殖民地,這個名字會讓他們謹記自己的位置。」
「那麼讓他們成為大英帝國的臣民,承諾會給予他們與我們的人民同樣的權利的意義又何在呢,裡奇先生?」北安普頓勳爵開口了,「名字不過是個形勢,那些打定主意要記仇的不會因此而感恩戴德,而那些決心要放下的卻可能因此而得到鼓勵。我們如今的形勢,可不是打贏了勝仗,得意洋洋地將對方踩在腳底下,有的是底氣談判。別忘了,克隆斯塔德城外還有幾萬布林軍在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的軍隊,隨時準備著要給他們一點苦頭吃吃,諸位先生。」
北安普頓勳爵的這段話沒有得到什麼反對——儘管蘭斯頓勳爵與戈斯金先生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他們都不願意承認布林人的軍隊竟然能有比英國軍隊更高的戰鬥力。索爾茲伯裡勳爵提議了一次投票,得到了大多數的「content」,因此這條就算這麼過去了。
阿爾伯特側身與北安普頓勳爵說了幾句。他在感謝對方對我們的支援。康斯薇露悄聲在心中說道。她在房間中輕飄飄地來去,如同一陣清爽的涼風,偷聽著勳爵議員們彼此私底下的竊竊私語。
伊莎貝拉也跟著側頭看去,正好看見北安普頓勳爵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儘管五官與艾略特勳爵相似,但是她仍然難以將這個和藹沉穩的老人與他的兒子聯絡在一起。
但她又隨即記起,艾略特勳爵其實並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風流倜儻。
「艾略特曾經愛過你。」
昨晚,阿爾伯特在半夢半醒間,不經意地將這個秘密告訴了她。
「曾經?」她那時愕然地反問道,一下子從昏昏欲睡中清醒過來。
「是的,」阿爾伯特昏昏沉沉地回答著,就像一隻摟抱著她的毛茸茸的大型野獸,正從鼻子裡發出即將沉睡的哼哼聲,「他比我先一步看到了你的與眾不同,並因此而愛上了你。」
伊莎貝拉撐著上半身,扭頭盯著阿爾伯特,愣在了當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原來瑪德說的話是真的,這是她當時腦子裡唯一在進行的想法,原來艾略特勳爵真的在床上向她承認過這件事。
「我以前根本不在意這一點,」阿爾伯特睡意朦朧地說了下去,他興許以為自己已經墜入了夢境之中,不知道自己正在洩露最好朋友的秘密,「然而,當我開始在意的時候,他卻告訴我這已經是橋下流水,一去無痕。我想,他也許逐漸意識到你的與眾不同到底有多麼的不同,而他骨子裡仍然是個傳統的英國貴族,你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界限,因此他無法繼續愛著你。」
「那你為什麼可以呢?」伊莎貝拉輕撫著他的臉龐,問道。
但阿爾伯特的回答只有輕微的鼾聲,他陷入了沉睡當中。伊莎貝拉憶起了他那時可愛的睡顏,睫毛如同烏鴉翅膀般棲息在眼瞼下,鼻子的線條如同最完美的希臘雕塑——但這景象轉瞬即逝,在這樣緊張的會議中,哪怕只走神一秒,都已算多。
討論仍然在繼續著,直到來到了第三條款第三分條:保留人民委員會制度,三分之一的席位必須給予布林人,三分之一的席位必須給予有色人種。
這一點立刻又引起了許多爭議,這條條款是伊莎貝拉與溫斯頓經過仔細斟酌後才加上去的,由於英國人與布林人都只各佔三分之一的席位,想要讓自己的提案通過,就必然要拉攏剩餘的有色人種,而拉攏就意味著讓步,意味著必須將有色人種的利益納入自己的考慮當中,這就能確保有色人種的權利不會遭到侵害。
至於布林人與英國人聯合起來對抗有色人種這個可能性,溫斯頓認為十年內都不太可能出現,布林人的訴求與英國人的訴求完全不同,想要達成一致很難。
「英國人的權力被削弱得太多,我們至少要佔一半的席位以上。那些上躥下跳的黑人猴子怎麼可能佔據與我們同等的地位,甚至能夠否決英國方面提出的想法,這是不可接受的!」
塞爾伯恩勳爵不滿地抗議著,他是殖民地事務副大臣,僅次於張伯倫先生,也是索爾茲伯裡勳爵原本提議派去南非的人選之一。阿爾伯特一直懷疑就是他說服——甚至是威脅了張伯倫先生最終加入索爾茲伯裡勳爵的陣營。假如張伯倫先生被從他如今的職位罷免,那麼塞爾伯恩勳爵就是接任人。
「請允許我借用你粗俗不堪的話語,塞爾伯恩勳爵,」阿爾伯特不客氣地反駁道,「讓那些‘上躥下跳的黑人猴子’能夠分享與英國人同等的席位,才能確保南非殖民地統治的安定——想想看,我們給予了有色人種與白人同等的權利,然而卻沒有任何人能代表他們發聲,將他們訴求反映到殖民地政府,那麼這又何曾談得上‘同等的權利’呢?」
「也許我們可以提交一份改動。」奧斯汀張伯倫開口了,他是張伯倫先生的兒子,同樣帶著一副單框眼鏡,他長得更像他逝去的母親,成熟中透著還不曾逝去的一絲從年輕時代繼承的俊美,五官深邃,深藍色的眼睛如同油畫的點綴。
他坐在這兒,既代表了自由聯盟黨,也隸屬於海軍部,戈斯金先生的副手。就像他的父親一般,奧斯汀張伯倫的立場也有些搖擺不定。
「讓英國人佔據一半的席位,布林人與有色人種平分剩餘的席位。」他繼續說道,「這樣,既確保了有色人種能在議會中擁有一席之地,也確保了英國人的地位。」
他的話得到了好幾個人的贊同,這其中卻沒有他自己的父親。伊莎貝拉在心中搖了搖頭,苦難是最好的老師,沒有人能比她更深切地體會到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如果是幾個月以前的她,或許也會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提議,但如今她卻能輕易地看出這其中的弊端,而張伯倫先生多年來精心培養的兒子——遠比她大了十幾歲——卻沒能做到。
「這麼做,只會讓布林人與有色人種聯合起來共同抵制英國人的統治,最終仍然會引起不可調和的矛盾。」她開口說道,「平衡,是這項條款想要達到的目的。表面上看來,英國也許在席位上稍微犧牲了一些,然而卻能以此而制衡布林人與有色人種,免得他們任意一方的勢力壯大。當布林人勢頭正盛的時候,英國人可以轉而爭取有色人種的支援,反之亦可。然而,強制性地讓英國人擁有半數以上的席位,只會讓布林人與有色人種放下他們的成見,共同抵禦‘殖民地壓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