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威廉笑了起來,在那一刻,他說的的確是實話。
他帶去了兩艘遊艇,以防萬一,一艘按照康斯薇露的囑咐繼續北上,威廉所搭乘的另一艘則停靠在了德班港,他認為從那兒可以打探到一些訊息,至少也要知道自己的女兒如今在哪兒。
然而,他剛一下船,訊息就傳來了——馬爾堡公爵在克隆斯塔德之戰中受了重傷,而出現在比勒陀利亞的溫斯頓丘吉爾與喬治丘吉爾則因為涉嫌刺殺德國大使及內閣官員而被拘留。庫爾松勳爵行使了外交赦免權,將他們從德國人的手上帶走,並扣押在了一箇中立場所,等待外交手續的完成,好被帶回英國接受審判。
威廉的唯一感受就是出離憤怒。
他並不瞭解溫斯頓丘吉爾,這個只在慈善晚宴上有數面之緣的年輕人,他那時只覺得他為人傲慢但內斂,稱得上是聰明。但康斯薇露,他的女兒,絕不會做出刺殺這樣的事。這毫無疑問是塞西爾羅德斯的陷害,庫爾松勳爵應該也參與了其中,鑑於他此刻就在比勒陀利亞,而他過去的行為處處都在針對丘吉爾家族。
威廉並不是一個好父親,他很清楚這一點。當他第一次將小小的康斯薇露抱在懷中,厭惡地看著臂彎裡哇哇大哭的嬰孩時,他就知道自己不會有成為「年度最佳父親」的一天。他這一生好馬,好女人,好財,好冒險,唯獨不好孩子。他天生多情而寡薄,算計又理智,孩子對他而言,更像是達到目的的工具——那既可以是傳承自己的商業帝國,也可以是換來上流社會的通行證。
然而,唯獨一事,威廉卻絕不會退讓。他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他終究是個父親,這個詞可以不意味著疼愛,寵溺,卻必然包含著責任與保護。大部分時候,威廉都不介意讓他的孩子們獨自面對世界的荊棘,孤身與狼群廝殺。但總有那麼一二刻,他必須要將自己的孩子護在羽翼之下,擋住所有襲來的風雨。
如今就是這麼一個時刻,威廉是這麼想的。
於是,一方面,他無所不用其極,不計成本地滲透進了塞西爾羅德斯的關係網,試圖找出事件的真相;另一方面,他還忙於要把馬爾堡公爵平安地帶離南非大陸,送回英國——有不少的布林人可是想要將他除之而後快,來為自己慘死在戰場上的同胞復仇。
威廉對自己的這個女婿沒什麼好感,但南非終究是英國的土地,若是將來範德比爾特家族與阿斯特家族將要在這片殖民地上發展,仍然要藉著英國貴族的幫助。通過艾娃,他聯絡上了倫道夫丘吉爾夫人——一個迷人的女人,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點——而通過她,威廉與眾多與公爵閣下交好的貴族搭上了線,這其中不僅有盧卡斯勳爵,艾略特勳爵,羅克斯堡公爵,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甚至還有威爾士王子與路易斯公主。在他們的幫助下,一支從德阿爾開拔的援軍臨時改變了路線,轉而前往克隆斯塔德,護送著馬爾堡公爵回到了德班港。
對於這場安排,威廉自然也是動了手腳的。否則的話,基欽納上校不可能出現在這兒。威廉嘴角浮著一絲笑意,示意男僕斟滿酒杯,這會是日後將讓他回味無窮的一場談話,酒精的助興能讓這一切變得更加美妙。
「我很為您感到遺憾,」一杯酒下肚以後,似乎稍稍開啟了基欽納上校的話頭,「公爵夫人剛結婚沒多久,丈夫就陷入了這樣性命危險的境地,而兩位表親罪名才剛剛洗清,卻又都葬身於火海。您為公爵夫人花費的那些嫁妝,全都成了丘吉爾家的財產,很有可能要便宜某個從來沒聽說過的遠方親戚——話說回來,公爵夫人如今身在何處呢?據說她留在了南非大陸上——」
「她如今處於範德比爾特家的保護下。她留在南非大陸是為了儘可能地幫助這兒的難民,如今已被接走,在送回英國的路上。」威廉平靜地回答道,他也是如此將資訊透露給媒體的。為了不讓塞西爾羅德斯察覺到自己已經來到南非,他對外的身份都是範德比爾特家的律師。反正,在南非大陸上,沒有多少人知道威廉範德比爾特長什麼模樣,至於基欽納上校,威廉倒是不想在他面前隱瞞自己的身份。
儘管話是這麼說,實際上,威廉心中很清楚自己的女兒被關押在了德蘭士瓦共和國的某處。能打聽到她被那兩名記者換走,沒有被真的燒死在酒店中已是千辛萬苦——有人在中轉站看到了與溫斯頓丘吉爾長得很相似的一名戰俘,然而中轉站裡沒有留下任何他們的記錄,他用錢買通的路子到這兒便斷了,無法更進一步。今天過後,他就會親自前往比勒陀利亞,那樣也許能得知更多的訊息。
不管怎樣,威廉都確信著一點——無論康斯薇露在何方,如今一定正與溫斯頓丘吉爾謀劃著出逃。她很有可能已經預見到了這場麻煩,才會給自己發來電報,請自己為她在馬普托安排一條退路。那兒是離比勒陀利亞最近的港口城市,騎馬全力奔跑,不到一天就能到達。
在他能與她匯合之前,威廉至少可以做到的是確保在她逃出來以後,庫爾松夫人便無法再傷害到她。
威廉如今已經知道她就是大多數事件背後的主謀,包括一開始英國與德蘭士瓦共和國之間的外交危機,外交團的受挫,戰爭的爆發,對範德比爾特家族與丘吉爾家族之間的關係的汙衊,甚至還有康斯薇露的抓捕。這個女人就如同有預見的能力一般,提前一步步地佈置好了狠毒的陷阱,專等著人準確無誤地踏上。威廉甚至還發現,對於每一次她實施的陷害,她幾乎都會為自己安排退路,這樣,即便眾人都懷疑她與自己的丈夫導致了公爵閣下與康斯薇露的雪山事故,這樁案件卻遲遲因為證據不足而無法起訴。她在南非的所作所為也如出一轍,威廉始終無法拿到確鑿的證據向全世界揭露她的罪行,而庫爾松夫人卻能簡單地將大部分的責任都推到塞西爾羅德斯的身上,自己輕鬆脫身。
但那並不意味著威廉就束手無策了。
如果你真的有預見歷史的能力的話,庫爾松夫人。威廉心想。你此刻就該出現在這兒了。
因為,今天就將是你毀滅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