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欽納上校,請坐。」
威廉示意對方在自己的遊艇上坐下,馬上便有男僕拿來了雪白的餐巾,上好的紅酒,還有擦得鋥亮的銀圓盤恭敬地擺放在手邊,上等的雪茄一字排開,只等品嚐。
不遠處就是滿目蒼夷的德班港,戰爭的損傷還未遠離這座美麗的港口城市,人們居住在斷瓦殘垣間,領取著軍隊發放的補給,數量不多,僅夠果腹。如今,基欽納上校所帶領著的小隊護送著馬爾堡公爵又來到了這兒,糧食只怕會更為吃緊。
但這絲毫影響不了威廉的享受。
不久之前,他才目睹著馬爾堡公爵被送上英國皇家海軍的船隻,那個年輕人發著高燒,昏迷不醒,隨軍的醫生已經為他做了力所能及的處理,傷口暫時沒有繼續惡化,但他仍然要趕在天氣炎熱以前回到英國,好得以讓醫生為他進行手術。平心而論,威廉自然是認為美國的醫生更好,可這件事輪不到他來決定,女王陛下已經為公爵閣下指定了一位據說醫術精湛的醫師,一下船便會立刻對公爵閣下進行處理。
隨軍護送馬爾堡公爵前來德班港的軍醫年紀已經很大了,歷經過半個世紀英國大大小小的殖民戰爭,踏上過埃及,蘇丹,南非,還有印度的土地。他悲觀地認為,即便上帝保佑,傷口在半途沒有發展為壞疽,而手術也進行得十分順利,馬爾堡公爵這一生也不可能再如同前來南非前健康,他的身心會永遠飽受這傷口的折磨,就如同這軍醫此前醫治過的所有士兵一般。
「這就是戰場的印記,」他說著,低頭打量著公爵閣下,如同打量著他自己的孫子,「太可惜了,如此的年輕,如此的年輕啊……」
那時基欽納上校就站在一旁,也附和著軍醫的嘆息。他是一個令人過目不忘的男人,長著一對威廉平生見過的最為薄情的嘴唇,雙眼冰冷冷的毫無色彩,這使得他說出的話聽起來不像是惋惜,倒像是譏諷。威廉隨即便邀請他前往自己的遊艇上喝上一杯,基欽納上校痛快地同意了,畢竟,沒有哪個男人能夠拒絕一杯好酒的誘惑。
在收到康斯薇露寄來的電報時,威廉就知道自己必須去一趟南非。
做出決定的那時,他正與j.j.阿斯特站在屬於阿斯特家族的港口,看著貨輪緩緩停靠在紐約的碼頭上。工人繁忙來往,從船艙裡搬出一箱箱來自古巴的蔗糖,菸草,咖啡,柑橘。空氣裡瀰漫著馥郁的香氣,恍若在抽一支帶著水果香氣的上好雪茄。讓人難以想象這些貨物是從仍舊戰火紛飛的古巴運來——自然,這也哄抬了這批貨物的價格,早在幾個星期以前,這艘船上搭載的貨品就已經被預訂完了。因此威廉才會與j.j.阿斯特一同來到港口,確保不會出任何問題。
在範德比爾特家族與阿斯特家族的合力鼓吹之下,如今,從新英格蘭州到紐約,從芝加哥到費城,沒有哪個富裕人家不以啜飲來自古巴的咖啡,抽古巴來的菸草,吃著古巴運來的水果為榮,認為這是彰顯財力的一種體現。特別是阿斯特太太公開在報紙上提到,古巴的咖啡蘊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香氣,彷彿薰染了戰火的悲烈般」以後。市場對古巴出產的咖啡需求大大上漲,人人都爭先恐後地想要試試看帶著「戰爭」滋味的咖啡究竟是什麼味道。
康斯薇露提議開拓美洲市場不過幾個月,威廉的投資便已經盡數收回,航線也一一開始盈利。她儘管不直接參與管理,但所有威廉投資的資產都是由她親手挑選。這孩子雖然從未親自前來古巴考察過,但她的經商天賦仍然使得她能從幾頁乾巴巴的資料裡挑選出最富有潛力的種植場,農場,還有地產。威廉很欣賞這一點,頭幾次,他還抱著小心為上的信念,謹慎地投入;後來,在見識了康斯薇露的能力過後,威廉便再無保留,而他的女兒也未曾讓他失望。
「先生,這是您的電報。」男僕小跑著前來,雙手恭敬地向他奉上一個信封,上面沒有署名寄信人。威廉後來才知道,這是由於這封信是經由軍事通訊發出的緣故。他接過了僕從遞來的拆信刀,裡面只有一張紙條,寫著一句簡單的話。
「請派一艘遊艇前來馬普托接應我。
女兒。」
威廉知道康斯薇露留在南非的事,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但是既然他的女兒執意如此,那麼他肯定她必然有重要的理由,也確信她能照顧好自己。然而,這封電報就說明她遇上了——或者即將遇上某種麻煩。不到萬不得已,康斯薇露不會隨便向自己求助,威廉清楚這一點。
「約翰,」他喚了一聲j.j.阿斯特,仍然低頭看著那封電報,「如果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你會幫我看著點古巴的生意,還有範德比爾特家族最近正在進行的幾樁交易嗎?」
「當然可以。怎麼,你的情婦吵著要去巴拿馬度假嗎?」j.j.阿斯特微笑著回了一句。誰能想到,康斯薇露舉辦了一場慈善晚宴,卻能成功地讓紐約最有權勢的家族聯合起來呢?
「我得去把女兒接回家。」威廉淡淡地回了一句,「如果一切進行得順利的話,也許我們還有機會進軍南非市場。你對於投資金礦的興趣如何,約翰?」
「很大。然而,塞西爾羅德斯牢牢把控著南非的金礦,容不下任何人插手。而德蘭士瓦共和國又對外國人投資的礦產收取高昂的稅費,再加上運輸成本,那可不是一筆劃算的生意。」j.j.阿斯特眯起了眼睛,「怎麼?你打算將塞西爾羅德斯拉下馬?好趁機收購他名下的資產?你該不會還對幾個月前塞西爾羅德斯造謠範德比爾特家族妄圖通過馬爾堡公爵掌控英國政治這件事懷恨在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