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夫人。」她回答道,讓自己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怯生生的孩子,而她也的確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庫爾松夫人有孩子嗎?她疑惑地思索著,馬克西米利安從未提到過這一點,安娜也從未說過。
「你可真是一個漂亮的孩子,就像上帝為我派來的天使一般。」庫爾松夫人喃喃地說著,似乎並不怎麼在乎夏綠蒂給出的答案。她從手裡拎著的小包裡掏出了一把金燦燦的梳子,自然而然地便為她梳起了頭髮。要是自己果真是個溜進來偷點東西吃的孩子,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女人是誰,夏綠蒂心想,自己只怕會覺得她徹底瘋了。她對待自己的方式,簡直就像是一個在花園中找到貪玩的女兒的母親一般——
那一瞬間,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母親,而這就像是開啟了某種禁忌的開關一般,種種回憶好似瀑布般落入心間,洶湧而至。一想到她再也不能坐在自己身旁為自己梳理頭髮,再也無法與自己在花園中捉迷藏,自己也再無法看見她慈愛的笑容,夏綠蒂只覺得眼圈一紅,眼淚幾乎就要衝出眼眶。
「怎麼了,我的孩子?」
庫爾松夫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將她的肩膀扳過來,關切地問道。「您讓我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夏綠蒂回答道,在這一秒間,她想不出任何謊言來解釋自己的淚水,「我很思念她。」
「她是個好母親嗎?」
「世界上最好的母親。」夏綠蒂哽咽著回答。
「她在哪兒?」
「她病了,」夏綠蒂說,想起了還在倉庫中靜養的馬克西米利安與安娜,「所以我要照顧他們——我是說,她。」
「她真幸福,能有你這麼一個漂亮的女兒。」庫爾松夫人說著,她的眼神朦朧起來,如同玻璃上突然蔓延了一片霧氣。她伸出手捧住了夏綠蒂的臉,但她注視著的絕不是自己的面容,她看著的是另一個人,另一個女孩,夏綠蒂能肯定這一點。
「我也有過一個女兒,就是你這般的年紀,就是你這般的漂亮,也許要更漂亮一些。我說過她的名字嗎?我想我說過了,艾琳,多好聽,不是嗎?也許沒有約瑟芬好聽,但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在我所有的孩子中,她最與我相似,無論是容貌,性格,還是為人處世,我愛她勝過這世上的一切。」
庫爾松夫人的語氣模糊的像是夜晚溪水淌過石頭的聲響,叫人聽不真切。她用的是過去式,夏綠蒂注意到了這一點。
「她死了嗎?」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沒能保護好她,這是我的錯,一個母親要是不能保護好自己的孩子們,又算得上是什麼母親?」她沒有直接回答,但這與肯定也沒有什麼區別。她與夏綠蒂觸碰的雙手在顫抖,她好痛苦,好悲傷,遠比失去母親的她更加痛苦,更加悲傷,這幾句話明明平淡得沒有任何修飾,卻沉重得叫夏綠蒂承受不住。她明明是那麼的恨她,恨她挑起的戰爭令自己失去了父母,恨她傷害了所有自己在乎的人——馬克西米利安,公爵夫人,溫斯頓,安娜。可這一刻她又如此的難過,她想緊緊抱住她,又想趁機將匕首插入她的脊背,這激烈纏鬥,不死不休的矛盾讓她只能呆呆地坐在遠處,一動不動地聽著庫爾松夫人恍若自言自語般的話語。
「在她們死去的那天晚上,我梳理好了她們的頭髮,每個都梳得整整齊齊的,如同陶瓷娃娃般可愛,就像你的一般。我親吻了她們的臉頰,掖好了被角——這些事保姆都能做,可我從來都親力親為,她們是我的孩子,就該由我來照顧……」
殺了她啊,夏綠蒂,你在猶豫些什麼!她害死了你的父母,差點害死了馬克西米利安和安娜,可能已經害死了溫斯頓與公爵夫人。難道這還不足以讓你下手嗎?她不會有任何防備的,做啊!做啊!殺了她啊!
「然而,我卻永遠沒有機會看著我的孩子們長大了。你知道那對於一個母親而言,是多麼令人無法承受的懲罰嗎?」
她的母親也無法看著她繼續長大了,那這對孩子來說,又有多麼殘忍呢?
這個想法讓她根本抬不起雙手,更不要說果斷而直接地一刀插入庫爾松夫人的要害。在某種程度上,那彷彿就是在對她的母親施行謀殺,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但是同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庫爾松夫人面露喜色,她一隻手掩住了自己的肚子,語氣激動,「我做到了,孩子,你明白嗎?這一次我終於做對了,我的孩子們安全了。你也安全了,明白嗎?」
夏綠蒂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所以,孩子,趕緊回到你的母親身邊去吧。」她把夏綠蒂拉了起來,甜甜地笑著看著她,憐惜地整理著她有些髒兮兮的衣服,「在她的身邊,你永遠都會是最安全的。因此你一步也不要離開她,要永遠陪在她的身邊,明白了嗎?我不會讓那些警衛難為你的——也許我能為你從廚房拿些吃的?可憐的孩子,你的母親一定擔心極了。」
她親自將她送出了門口,那些警衛看著她與自己走在一塊,果然不敢難為她。直到走出了塞西爾羅德斯的府邸很遠,夏綠蒂都覺得適才發生的一切如同一場夢,也許那只是她的錯覺,但在某幾分鐘,她恍惚地覺得自己的母親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邊,而她短暫地享受了那麼一點奢侈的相處時光。她幾乎可以肯定,對於庫爾松夫人來說,她的感受恐怕是與自己同樣的。
「庫爾松夫人有女兒嗎?」
回到了倉庫中以後,她好奇地向安娜打聽著這一點。「如果她有女兒的話,對我來說可就省事多了。」安娜冷笑著回答了一句,夏綠蒂選擇不去深想那背後的意思,「不,她沒有。發生什麼事了嗎?」
夏綠蒂原原本本地將她與庫爾松夫人之間的對話複述給了安娜聽,馬克西米利安在一旁忙著對比著地圖,思索要如何從比勒陀利亞前往那礦場,夏綠蒂不知道他聽進去了多少。
而安娜只是一言不發地默默聽著,她的神色也隨著對話的推進而越來越複雜,夏綠蒂相信她從其中聽懂了某些自己當時沒有明白的意思,甚至是某種令她感到十分愉快的資訊。因為,稍後,當她追問對方,知不知道庫爾松夫人為何會表現得那麼奇怪時,安娜只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那通常說明她心情很好。
「我不知道,」她悄聲說,像一絲冷冷的遁入月色中的笛聲,「但我的確知道一點,那就是她用錯了時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