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Mary Cruz

在對比了所有的證據,所有的猜想,所有目前她掌握到的資訊,又經過了仔仔細細的推敲過後,瑪麗得出了兩個截然相反的結論。

要麼,從保羅·克魯格辦公室中被抓走的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是康斯薇露所頂替的。她不相信曾經那個膽怯又懦弱的女孩有這個勇氣,但她不能否認康斯薇露的確有談判的能力,她從小就是她們這群美國女繼承人中最聰明的一個,她能考上哈佛也證明了這一點。也許因為這是她與馬爾堡公爵協議中最重要的一環,而真正的喬治·斯賓塞-丘吉爾實際上沒有談判的能力——

如果這一點是真的,甚至很有可能過往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所做的一切,為海倫·米勒及艾格斯·米勒辯護,參加補選,發表演講,種種實際上都是康斯薇露的所為。沒人能一步登天,突然就從一個自卑怯弱的女孩成了膽敢站在一國總統前雄辯的外交家,這必然要有一個量的積累。曾經的康斯薇露也插手過與婦女選舉權與平等權利有關的活動,也許是詹姆斯·拉瑟福德的死刺激了她——畢竟人人都說她的性格的確因此而有些不同了——讓她這一世想要更加公開地表達自己的政治訴求,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天知道瑪麗也想頂替自己丈夫的身份,至少她知道自己能比那懦弱的男人更勝任他的工作,為什麼康斯薇露不會有類似的想法呢?

她知道康斯薇露與喬治·斯賓塞-丘吉爾同框出現過,但要扮演一個公爵夫人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瑪麗自己的貼身女僕也能做到這一點。

這麼一來,她在城中抓捕的,實際上就是真正的喬治·斯賓塞-丘吉爾,如此就能解釋她一無所得的結果——她的手段能抓住一個涉世未深的公爵夫人,然而對一個身手矯健的殺手來說,卻是不太可能的事。這也能解釋總統府上發生的騷亂,喬治·斯賓塞-丘吉爾知道那是他的小姐最後出現過的地方,自然也會去到那兒找尋線索。

而另外一種可能性,則是被她抓捕的喬治·斯賓塞-丘吉爾身份是真實的,康斯薇露仍留在比勒陀利亞城中,不是被某個人帶走了,就是被某個人嚴密地保護了起來,因此她才沒法找到她。

而這個某人,很有可能就是死去的蘇格蘭記者,埃爾文·布萊克。

這麼一來,總統府上的騷亂應該就與此事無關,該是由德蘭士瓦共和國內部的政治鬥爭而引起的——某個總統派方面的人想要知道總統是否真的病倒了,諸如此類的原因。埃爾文·布萊克只是一個普通的記者,要在這樣混亂的環境中護康斯薇露周全恐怕都已十分費勁,更不可能離開她前去總統府打聽訊息。只是一個範德比爾特家僱傭保護她的殺手,還不值得康斯薇露讓自己的情郎去冒生命危險,至於溫斯頓·丘吉爾,他與康斯薇露交情應該還沒到那個份上。

如果是第二種情況,瑪麗倒是願意放他們一馬。只要這對愛侶以後再不出現,而真正的殺手又已死去,她看不出來對他們窮追猛打的必要性。但她必須要確定結果究竟是哪一種可能性,因此她與塞西爾·羅德斯達成了協議,她與自己的丈夫放棄與德國和談,讓塞西爾·羅德斯主導這件事的結果;交換來的,是塞西爾·羅德斯會在酒店的周圍設下陷阱,要是有人試圖闖入,不僅她會立刻被通知,埋伏在酒店中的眾多隸屬於塞西爾·羅德斯的武裝警察就會一湧而出,制服入侵者。也許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技藝了得,然而雙拳難敵四手,再厲害的殺手也抵擋不住人多勢眾。

然而今夜來的是兩個人。

瑪麗咬著下唇,看著從車窗外飛快掠過的車燈,不安地思索著這個令人在意的細節。

她從未想過殺手可能不止一人的可能性。

也許範德比爾特家派出了兩個人,一個人是明面上的喬治·斯賓塞-丘吉爾,另一個則一直隱藏在黑暗中,從未現身過。

可一個家世與她無異的女孩為什麼會需要兩個殺手貼身保護呢?有什麼是能夠傷害到她的?更何況,如果這兩個殺手一直潛伏在她身邊,為何他們沒有殺掉詹姆斯·拉瑟福德呢?難道說,是因為她安排了詹姆斯·拉瑟福德,範德比爾特家才覺得康斯薇露身邊需要有人看著嗎?

「我們到了,夫人。」

馬車伕低聲對她說道,一下子讓瑪麗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她在對方的攙扶下走下馬車,遠遠地向酒店看去,只有一扇窗戶裡閃著微弱的黃光。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走近了,他是這兒警衛隊的副隊長,瑪麗記得他有一頭好看的金髮。他沒有脫下帽子,這點讓瑪麗有些不快,但想著這男人可能才經過一場劇烈的戰鬥,她便又諒解了。

他停在幾步遠的地方,微微喘息著,手捂著腹部,似乎受了傷。這個男人的個子比瑪麗記憶中要高,聲音也要更低沉一些。

「他們很難纏,夫人,」他說道,「我的手下全都死了,但是,我們還是做到了……」

「你是指……」瑪麗猶豫著輕聲問道,她不敢相信這一切真的發生了,她必須親耳聽見事實。

「他們死了,那些入侵者死了。」那副隊長回答道,「我想,您不會想要看到現場的情形的,對一個貴族夫人來說太血腥了。對了,也許您會想要知道,那兩個記者也死了,我對這一點感到很遺憾,但在火拼裡,很難顧及到平民的性命。」

「不,我能理解,這並不是你的錯。」瑪麗立刻說道,「你去療傷吧,副隊長,你的隊長回到了這兒嗎?我想找他。」

她必須要親眼確認,但這個副隊長倒沒有必要在場,他已經付出夠多了。

「我不知道。」他露出了遲疑的神色。

「沒事,你下去吧。」瑪麗柔聲說道,對於那些立了功的人,她的態度總是特別溫和,更不要說她此刻的心情無比激昂,甚至願意將自己的嫁妝全送給他,「我明天會派人給你送去一張支票,既是為了你那些犧牲的手下們,也是為了你的英勇表現。你會想要知道,你今晚的所作所為,為德蘭士瓦共和國做出了極大的貢獻。」

她當然不能讓任何人猜出這件事背後的真正目的,這種場面話還是要說上兩句。

「謝謝您,夫人。」那副隊長一瘸一拐地離開了,還沒等他走遠,瑪麗就迫不及待地吩咐她的車伕去尋找隊長,但她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另一輛馬車駛了進來,隊長驚訝的神色在車窗外閃現了,「您來得可真快,」他走下馬車後這麼說道,「我很驚奇庫爾松勳爵竟然會讓您獨自一人前來。」

「刺殺英國貴族,這可是一件重大的外交事故。」她輕聲說道,「不管怎麼樣,我們當中必然要有一個人前來確認這件事。庫爾松勳爵突然身體不適,那便只能由我來了。你該不會是覺得這樣不合禮數吧?」

從對方的神色來判斷,他的確是這麼想的。當然,表面上他根本不敢忤逆瑪麗的話,因此只是喏喏作聲,當瑪麗打發走了車伕,聲稱自己還要多問問幾個問題,轉頭就向對方要求去裡面看看時,他儘管嘴巴足足長大了幾十秒沒合上,最終還是乖乖地帶路了,他害怕的不是瑪麗,而是與瑪麗合作的塞西爾·羅德斯。

那兩個記者居住的套房中是一片狼藉,為了不驚動周圍的居民,埋伏在這兒的警衛沒有使用槍,但這沒讓房間裡的景象好多少,鮮血,內臟,腸子裡半消化的食物,所有這些的氣味與汙物混合在了一塊,那隊長剛走進來,便受不了了,直接衝進了洗手間中乾嘔了起來。

而瑪麗則泰然自若地踩在血跡上,無動於衷地在屍體中移動著。

這當中,唯一沒有穿著警衛服裝的,除了那兩個記者,就是兩個年輕人,一個穿著男僕的衣服,另一個是普通的布林人打扮,想來是為了避人耳目。瑪麗說不清什麼是致命傷,也許是從臉上橫跨而過,就連眼球也劈開的一刀,另一個也許是紮在面孔上的無數花盆碎片,他們當中有一個長著一頭璀璨的金髮,漂亮得像散落在血跡裡的金子。真是可惜了,瑪麗聽見自己這麼想著,有著這麼英俊的容貌,卻偏偏要為範德比爾特家賣命。

她在那兩具屍體前停頓了幾秒,享受著他們的死亡,享受著滿屋的血腥,享受著她內心終於平復的安寧——她的女兒們終於安全了,她達成了上帝讓她重來一次的目標,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能傷害到她們了。

她原以為這一切會令人無比愉快,但實際上只讓人無比噁心,幾秒種後,瑪麗再也受不了了,這一切已經結束了,復仇結束了,她只想離開,回到她溫暖的臥室中,向自己的丈夫道歉,然後他們就能當做這一切從未發生過——馬爾堡公爵受了重傷生死未卜,而他的妻子也已死去,丘吉爾家後繼無人,恐怕只能讓一個蠢笨無能的遠方親戚繼承爵位,今後再無人是她丈夫的敵手。還有什麼,能比這個結果更加的美妙?

她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盥洗室旁,裡面仍然有著劇烈的乾嘔聲,遮掩了她關上門的聲音。鑰匙就插在門上,實在是太方便了,她扭轉了兩下,然後將鑰匙放進了自己的口袋中。

幾分鐘後,她故作慌張地逃離了酒店,剛好與看見火光而趕來的車伕撞上。

「噢,天啊,天啊,裡面突然起火了。」她語無倫次地說著,裝出了一副嚇得腿軟的模樣,「那個警衛的隊長——他跑進去了——我不知道,也許我們該通知消防隊——噢,不——不行——啊,我的肚子,噢,天啊,它好痛——我想也許是孩子受到了驚嚇,快把我送回去,快把我送回去。」

那車伕哪敢再說半個字,趕緊將自己的女主人扶上馬車,逃也似的飛馳而去,等附近的居民發覺了這棟火光沖天的大樓而通知消防隊前來時,已經太遲了,所有的證據,所有的屍體,所有的真相,都隨著獵獵的雄火,化為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