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Winston

「而且,如果我們對彼此坦誠的話,只在你我之間說說,這實際上就是一場政治博弈。現在來到德蘭士瓦共和國的英國代表是庫爾松勳爵,他向來與我的堂兄不對付,羅德斯先生有求於他,想討他歡心,所以才把我和我的堂弟調來了這,要給我們點苦頭吃吃,但這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外交手續一完成,他們還是得把我們從這兒放出來,歸還給我們的家人,到那時,丘吉爾家的人會記得很清楚,誰曾經是我們的朋友,誰又曾經是我們的敵人。我知道你不想得罪你的僱主,但你也不會想要得罪丘吉爾家族的,德弗里斯先生。像你這樣的聰明人,自然懂得在這種政治博弈裡,哪邊都不站,才能獲得最大的權益。」

德弗里斯直起了身子,皺著眉頭打量了一會溫斯頓,又看了看桌上的那枚戒指,就像是一隻焦慮的禿鷲一般,他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砸吧著嘴,似乎是在考慮著溫斯頓的提議。儘管在邏輯上而言,這並不是一個非常完美的勸說,但溫斯頓不認為德弗里斯能看出這其中的漏洞,不過,庫爾松夫人卻又是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了。

漏洞就是她製造的,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一開始,在囚車上的時候,他急於要為接下來的牢獄生活鋪平大路,確保康斯薇露的身份不會敗露,因此沒有過多地思考庫爾松夫人的所為,然而現在想想,溫斯頓覺得實在是不合理極了。

就拿其中一點來說,當冗長的外交手續辦完以後——那也許要花上幾個月的時間,如果沒有自己的這一番安排,他與康斯薇露可能早就死在了這兒——庫爾松夫人要把誰交出去,那兩個英國記者嗎?艾娃·範德比爾特夫人知道喬治·斯賓塞-丘吉爾的真實身份,自己的女兒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範德比爾特家族怎麼可能就此罷休?這之後會引發的一連串後果,都是庫爾松家族所不能承受的,那不僅會徹底毀了庫爾松勳爵的政治前途,甚至可能使他鋃鐺入獄。

除非,她又額外再製造一場謀殺——譬如放火燒了整個酒店,將那兩個記者焦黑的屍體交給丘吉爾家族與範德比爾特家族交差,對外則宣稱那是一場意外。現實卻是自己與康斯薇露會在這墳場被折磨致死,最終被草草掩埋,再也沒人知道自己的真實經歷。

牽扯進了這麼多條人命,又能為庫爾松夫人帶來什麼呢?

還有夏綠蒂——他突然記起這一點,苦澀的擔憂頓時翻天覆地湧上喉頭——在克隆斯塔德時,他們明明已經得到訊息稱夏綠蒂已經被霍爾丹少校的女管家帶走,送去了英國。她為何又會與一個陌生的男人出現在德國領事辦公室呢?甚至——他不願去回想那一幕——她甚至在他面前割開了一個男人咽喉。

要經歷什麼,才能讓一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做到這一點?

溫斯頓不敢去想象答案,在抵達比勒陀利亞以前,他以為一切已經盡在自己的掌握中,他與德國大使談判,康斯薇露從德蘭士瓦共和國那兒拿到公約草稿,接著就回到英國——多麼完美的計劃啊。他與康斯薇露會成為締造和平的功臣,獲得數不清的榮譽,他能贏取無數美麗少女的芳心,他能在軍界嶄露頭角,他能有一個收養的堂侄女疼愛。然而一天之間,他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迷霧當中,他竭力地四處摸索,卻永遠被無法解釋的現實阻擋回來。在他的一生中,溫斯頓從未覺得這麼無能無力過。

但這氣餒只持續了短短幾秒,便被驅散了。逃出去,只有逃出去才能找到這一切問題的答案,逃出去才能確認阿爾伯特的傷勢,逃出去才能找到夏綠蒂,逃出去,才能將他們已經取得結果化為現實。他告誡著自己,一切都等逃出去再說,而這就是逃出去的第一步:在監獄中立足。

「我需要你把那枚戒指交給我。」德弗里斯終於停住了腳步,說道。溫斯頓痛快地點頭答應了,他知道對方是打算要驗驗這戒指的真假,同時也算是一個籌碼。他總要有拿回戒指的那一天,而德弗里斯就能趁機索取自己的報酬。

「我不可能給你太多的優待,其他的犯人會產生暴動的——」他繼續說道。「兩間單獨的牢房,以及一些輕鬆點的工作就好了。」溫斯頓趕忙說道,他也沒有指望自己在這兒能吃香喝辣,住得像在酒店中舒適。「我們沒有單獨的牢房,」德弗里斯不耐煩地說道,「如果你一定要求這一點的話,我只能把你們安排去禁閉室了。」

「禁閉室就很好。」溫斯頓說,這種時候不能討價還價,要是這兒的禁閉室與他在上軍事學院時碰到的禁閉室一樣,那就該是全封閉的,也許會讓人感到壓抑了些,但對康斯薇露而言,總好過要在幾百人的注視下脫掉褲子撒尿。「我和我的堂弟都能讀書寫字,他甚至還會說荷蘭語,也許這會對你為我們安排工作有所幫助?」

「這兒會讀書寫字的人多了去了。」德弗里斯不屑地說道,倒是讓溫斯頓十分驚訝,要是這兒大部分的犯人都是戰俘,他心想,這倒是一件稀奇的事。就他所知,大部分計程車兵儘管接受過訓練,看得懂戰術圖,但他們能寫的最多就是自己的名字,更別說是讀書了。《基礎教育法》已經頒佈許久了,但成效甚微。

「你們就去廚房工作吧,我記得有人跟我抱怨過,說那兒少了幾個人手——在這兒,有些人就是會突然消失的。」他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似乎以為這樣能威懾溫斯頓,「你知道的,他們就這樣走入了礦坑的黑暗中,然後就永遠不再露面了。」

要是這地方有這樣的傳說,溫斯頓撇了撇嘴,心想,倒是對他們的逃跑挺有幫助的。

「維瑟!維瑟!」德弗里斯大嚷了起來,直到伊森走進了辦公室,溫斯頓才意識到那是他的姓氏,「把這位,咳咳,英國先生還有他的堂弟,都請到禁閉室去,最邊上的兩間。那以後就是他們住的地方了。」

「你以後要留在這兒工作嗎?」走出辦公室以後,溫斯頓小聲地問道,「你不回戰場上去了嗎?」

「我們都是應徵計程車兵,」伊森也小聲回答道,「突然就接到了命令,離開了家鄉,從來都沒接受過任何的戰鬥訓練。因此,只有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們才會被召去戰場。在那之前,我們可以選擇做一些輕鬆的活,比如看守這些監獄,或者是押送戰俘。最近不會再有人被送來這兒了,所以,派崔克,迪克蘭,還有我都要留下。」

「怎麼樣,那老禿鷲相信了你的話了嗎?」派崔克就等在距離辦公室不遠的走道上,一看見伊森與他走出來,便立刻迎了上來,表情急切。一方面而言,的確只有溫斯頓與康斯薇露好手好腳地離開了這座監獄,他才能得到承諾中的報酬;另一方面來說,相處了一路以後,溫斯頓隱約察覺派崔克儘管表面上貪財又重輸贏,卻並不是一個壞人,這會看來,他的眼神里甚至有幾分關懷。說到底,這些小夥子們原本也不過是普通的人類,除去國別和姓氏,他們之間沒有太多的區別。康斯薇露說得對,這些鮮活的生命不應該為了幾個人的自私追求,而平白無故地死去。

我會逃出去的,在那之後,你們就都能回到家鄉去了。

「既然是事實,就不存在不相信一說。」溫斯頓露出了一個笑容,回答著派崔克,「他答應讓我和喬治住在禁閉室,至少那能算得上是單人牢房,還讓我們在廚房工作。」

「廚房工作不錯,」派崔克立刻說道,鬆了一口氣,「很輕鬆,吃的也多。伊森,你把溫斯頓帶過去吧,我去把喬治領來。」

這些戰俘在進入監獄以前又要接受一次搜身,免得他們在路上順手拿了什麼武器帶入監獄。溫斯頓拜託了派崔克讓康斯薇露免於這一次的搜身,直接帶入監獄中。在這兒看守計程車兵彼此間都能通過一兩個中間人熟識起來,因此對派崔克來說,倒不是一件難事。

溫斯頓跟著伊森一層層向下走去,這監獄就如同一座蜂巢般,直接蓋在了礦場之上。礦道與監獄的底部相連,因此犯人沿著樓梯就能直接下到礦坑中。監獄的屋頂直接與陸地相連,溫斯頓就是從那兒進來的。走下囚車的時候,藉著月光,他看到了許多軌道從監獄裡延伸出來,一直連線到外面的小鎮上,看來,挖好的礦石會直接通過礦車運送到外邊,但犯人不會直接參與這個過程。

溫斯頓還想觀察更多監獄的佈局,但伊森轉了個彎,他們便走入了一條通向監獄內部的走廊,他能看到的就只有兩旁牢房裡目光呆滯的犯人。這會是夜晚了,但他們看上去似乎並不疲累,只是愣愣地坐在地上,像一具具由苦楚雕刻而成的塑像。

「這些人都被關了很久了。長時間看不到太陽,感受不到日夜流逝,就會變成那樣。」伊森悄悄對溫斯頓說道,「至少迪克蘭是這麼告訴我的。他說這些人的腦子已經瘋了,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是白天,什麼時候是黑夜,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該休息,什麼時候該起床,久而久之,他們就會無聲無息地在清醒中死去。所以這兒計程車兵都住在鎮子上,而不是這裡。他們會分成三班來看守,這樣每個人都能見到一點太陽。我今晚剛到,就值晚班。以後會不會還是這樣,就很難說了。」

「塞西爾·羅德斯的墳場,果然名副其實。」

溫斯頓喃喃地說道。

theyareliterallyescapingfromhe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