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獄卒的辦公室裡,百無聊賴地盯著在房間裡嗡嗡來去的蒼蠅。
不過,這兒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間有四堵牆的簡陋房間。但就溫斯頓的觀察而言,在這間監獄裡,有多於一面牆的房間,都已經算得上奢侈,因此他倒是能理解為什麼這間房間被徵用成為了辦公室。
派崔克履行了他的承諾,但那獄卒卻似乎並不買賬。在巨大金錢的誘惑下,溫斯頓遠遠地注視著不甘心就此失敗的派崔克又與獄卒爭論了一會,而後者終於不耐煩地點了點頭,遙遙地衝他一指。
「他想見見你。」派崔克走了過來,告訴他,「這是我能最大限度幫你做到的事了。」他又補充了一句,看向溫斯頓的眼神里帶上了一點兒懷疑。他們足足在路上跋涉了一整天,才來到這座監獄,早就足夠讓眾人從昏沉的醉酒狀態中醒來,好好反思自己在迷糊狀態下做出的決定。
於是,溫斯頓衝他點了點頭,仍然保持著恬然的模樣,彷彿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小誤會,卻早已在心中下定了決心。他要與康斯薇露從這兒逃出去,但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情,在此之前,他至少要為彼此爭取活下去的條件。
「你說你是溫斯頓·斯賓塞-丘吉爾,而那個與你同行的男人是喬治·斯賓塞-丘吉爾?」隨著一大串鑰匙的叮鈴作響,獄卒走了進來,適才他花了整整十分鐘的時間向另外兩個獄守大吵大嚷,頓時就讓溫斯頓斷定他不是一個好惹的角色,「那為什麼我聽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事實?」
「聽到?」溫斯頓不動聲色地重複了一遍,他想起了自己與康斯薇露是如何被從隊伍中拽出,而中轉站那兒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的記錄,「這麼說,你這兒根本就沒有我的檔案。」
「正是。」那獄卒大笑了起來,他的英語裡帶著濃濃的口音,說明他是個布林人,卻與伊森是完全不同型別的布林人。伊森此刻就站在辦公室門外,溫斯頓幾乎都能感受到他擔憂的目光在自己的背上凝聚著,而眼前這個男人卻似乎以羞辱折磨英國人為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說著,一個名字從他嘴裡蹦了出來,那是隨著外交團一同來到南非的兩個英國記者中的一個,溫斯頓一下子就明白了,想必庫爾松夫人一定是從戰俘營中發現了那兩個人。交接的德國官員不可能知道自己與康斯薇露長什麼模樣,也沒法找到幾個月前的報紙來對比,她很輕易就能用那兩個人與自己替換。更妙的是,因為那兩個記者知道外交團的事,即便德國人多嘴問了幾句,他們也能對答如流。
但這是一件風險極大的事,庫爾松夫人敢於冒這樣的風險,說明她能從中得到的收益也是巨大的。只是溫斯頓現在沒有心思去考慮這件事。
「你不妨告訴我,」溫斯頓記起走進來以前在門上看到的那髒兮兮的銘牌,「德弗里斯先生。」
「這意味著,無論我對你們做了些什麼,哪怕我把你們派去了最深最漆黑的礦坑裡;哪怕我把你們丟到了男人中間,讓你們嘴巴與□□永遠不停歇;哪怕你們被打死在天井裡,也沒有任何所謂,你們是不存在的人,在記錄上,你們從未來過這兒。」
他微笑著說道,語氣讓溫斯頓確信這樣的事以前肯定發生過,這是一個神不知鬼不覺地擺脫敵人,卻又不讓自己的雙手染上血腥的方法,塞西爾·羅德斯肯定好好地把它利用起來了。溫斯頓心想。
「更何況,我的確接到了吩咐,要特別關照你與另一個人。」他的笑容更加令人生厭了起來,讓溫斯頓想到了遠在英國的一個叫做謝潑德的警官。這種人骨子裡就對暴虐有一種嚮往,那讓他們露出的每一顆牙齒上都閃著血腥的反光,每一寸笑意上都隱隱迴響著痛苦的尖叫,「你可以說你是女王陛下的兒子,你可以說你是英國最尊貴的貴族,你可以說你是世界之王,但那還是根本改變不了你的命運。」
溫斯頓輕巧地從自己的衣袋中掏出了那枚戒指,手指一別,它便在桌子上滴溜溜地打起轉來。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用來改變現狀的武器,他必須巧妙地使用。在德弗里斯的視線全被戒指耀目的反光所吸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的那一刻,溫斯頓的掌心搶先一步蓋在了戒指上,接著便將它又收入了懷中。
「又或者,德弗里斯先生,既然我們不在記錄上,那也能意味著另一種可能性。」他也露出了微笑,德國大使在他有機會與之談話前就被殺了,那他的談判能力就只好運用在這兒了,「你儘可能地給予我與我的堂弟一些優待,而我確保你也會得到一些優待。對外,你仍然能宣稱我們遭受了非人的虐待——怎麼,難道偉大的羅德斯先生會親自來到這屎坑裡,看看你是不是遵守了他的命令嗎?這麼一來,你既不會讓你的主子失望,也能為自己撈到一筆外快,豈不美哉?」
「又或者,我可以直接拿走戒指,」德弗里斯雙手撐在桌子上,那張兇狠的臉逼近了他。溫斯頓呼吸的每一口空氣裡都充斥著對方臭燻燻的口氣,混合著酒精,菸絲,還有腐爛的食物。但他不敢扭開頭,或者是流露出一絲厭惡的神情,那隻會激怒對方,「這樣,我既能撈到一筆外快,也能完成上頭的要求,豈不美哉?」
「只除了,這枚戒指在你的手中,就是一個一文不值的廢品。」溫斯頓說,光明正大地將戒指拿了出來,放在桌子上,讓對方明明白白地看到上面斯賓塞-丘吉爾家族的徽章,「這枚戒指從第一代馬爾堡公爵開始,已經在我的家族中流傳了幾百年的歷史,它的確非常值錢不假,但你能賣給誰呢,德弗里斯先生?」
正準備伸手去拿戒指的德弗里斯愣住了。
「我的堂兄,馬爾堡公爵將這枚戒指交給了我,為的是方便我證明自己的身份,但這枚戒指始終屬於他,屬於丘吉爾家族。他會希望把它找回去。而這麼有標誌性的物品,無論你賣給誰,無論轉了幾手,都很容易追查出來。到那時,你要如何向公爵閣下解釋你是怎麼得到這枚戒指的?」
「某個罪犯偷到的贓物,而我不過是收走了而已。」
「不錯,如果只是一枚普通的貴重戒指的話,這個理由的確勉強說得過去,畢竟,人人都能看得出,像你這樣的人,屈居在這麼一間監獄裡實在是委屈了人才,羅德斯先生又不是什麼慷慨的僱主,你會想要為自己撈些外快,我相信誰都能理解。只除了這並不是一枚普通的貴重戒指,不是嗎,德弗里斯先生?即便你認不出上面的紋章屬於丘吉爾家族,你也該知道那屬於某個英國的貴族,像這樣的特殊物品,無論如何,你也該交給羅德斯先生,並向他報告這件事才對,我說的沒錯吧?」
「呃——」
「而倘若你打算溶了這枚戒指——請容許我輕微地冒犯你一句,那會是你做出的最糟糕的決定,德弗里斯先生。這枚戒指的價值就在於它所代表的的歷史,和它所代表的家族。一旦溶了,那麼,它就只是一塊平淡無奇的銀子,外加幾塊零星的小寶石罷了,你要如何說服旁人出一個你原本可以賣成的高昂價格?」
「馬爾堡公爵在戰爭中受傷了,」德弗里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得意洋洋地說道,「報紙上說了,他隨時都有可能死去,這麼一來,根本就不會有人來尋找你們,或者是這枚戒指。」
溫斯頓的臉色變了,他知道這不是值得為之撒謊的事。儘管眼前這個獄卒很有可能誇大了阿爾伯特的傷勢,卻仍然控制不住地感到心臟為之一悸,隱隱的痛鈍鈍地擴散開來,瞬間切斷了他的供血,切斷了他的呼吸,昏眩在腦間擴散,難道他最擔心的事實到底還是發生了嗎?
不過,他死命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總算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康斯薇露這個訊息,但還是等挺過了今天以後,再去操心這個問題吧。
「那你就錯了,德弗里斯先生。」他輕聲說道,「現任的馬爾堡公爵一死,我就成了下一任馬爾堡公爵。我的母親,馬爾堡公爵夫人,還有馬爾堡公爵夫人的家族——相信你肯定聽說過他們的大名,範德比爾特家族——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將我挖出來,到那時,他們找到的不僅僅就是這枚戒指了,還有我被埋藏在這礦坑下的屍骨。我簡直想不出,他們那時的怒火可以向誰而發洩。德弗里斯先生,也許你能找出一個人選?」
「你說的一切都只是建立在你真的是溫斯頓·丘吉爾這個前提上。」德弗里斯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但像他這種人,是不肯輕易屈服在旁人的操縱下的,「但除了這枚戒指,你再沒有其他的證明了。再說了,真正的溫斯頓·丘吉爾不是因為刺殺了德國大使而被關押了起來嗎?我又怎知道這不是你從他身上偷來的?」
「想想看,」溫斯頓壓低了聲音,「倘若我與我的堂弟只是兩個再普通不過的英國人——如果你特意去尋找,德弗里斯先生,你會發現你用來稱呼我的名字,實際上屬於一個英國記者,你能在幾個月前報道英國外交團離開南安普頓的報紙上找到他——那麼羅德斯先生為什麼要特意囑咐你‘關照’我們?」
「我——」
「那隻能說明一點,德弗里斯先生,我相信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早就猜到了這一切,我的確是溫斯頓·丘吉爾,不僅羅德斯先生的行為說明了這一點,還有這枚戒指的證明,你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