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Charlotte

「夏綠蒂,你在聽我說話嗎?」

她眨了眨眼,意識到談話已經向前推進了許多,如今馬克西米利安已經在講述計劃的尾聲了——被他冒名頂替的德國領事館負責人會在馬克西米利安提交證據以後,被發現死在自己的辦公室中——當然是馬克西米利安下的手,用的是學院培養出的殺手慣用的招數。與此同時,霍恩洛厄親王會在證據中發現來自阿貝泰隆的指示,要求組織培養出的殺手除掉正在收集資訊的負責人。

這不是什麼高明覆雜的政治把戲,畢竟馬克西米利安遠在德蘭士瓦共和國而非德國,他能做的很有限。但這會是十分有用的一招,它會讓霍恩洛厄親王得到自己最需要的證據——即皇帝陛下在此事上已經喪失了判斷的理性。夏綠蒂知道這個德國皇帝素來在外交政策及與戰爭有關的決策上都以魯莽,不計後果,意氣用事著稱。她的父親有時會談及這些話題,說威廉二世衝動易怒的個性早就引起了不少德國內閣官員的不滿。如果霍恩厄洛親王能拿到皇帝陛下為了引發戰爭不惜殺害德國大使(還不止一次)的證據,就能成功說服整個內閣都群起而反對皇帝陛下的激進想法,從而將戰爭的火苗掐滅在灰燼之中。

一個無辜之人的犧牲能阻止一場戰爭,在夏綠蒂看來儘管十分不公平,卻又不得不承認,的確是值得的。

於是,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當中,這就是他們三個一直在忙碌的事情。安娜成功綁來了領事辦公室負責人以後,馬克西米利安便以他的形象出現在了人前。他先是前往了比勒陀利亞的醫院,穆勒少校以及德國大使的屍體就停放在那兒,等待外交手續完成以後再運回德國。沒人想著要對他們進行驗屍,因為死因實在是十分明瞭,一個是割喉失血而死,一個是中彈而亡。

但是藉著負責人的名義,馬克西米利安還是要求德蘭士瓦共和國找來一名法醫(比勒陀利亞城內的兩名法醫由於具有解剖學的相關知識,早就被徵用為軍醫,一同上戰場去了,他們可以為士兵施行截肢一類的手術)進行驗屍工作。一位從法國前來的志願者醫生自告奮勇地擔任了這個角色,不用說,剛開啟穆勒少校的衣服,醫生就立刻發現了對方的偽裝。他很小心地去除了屍體上的化妝,還原了穆勒少校的本來面貌,並將報道送到了領事辦公室——那正是馬克西米利安想要得到的結果,穆勒少校作為阿貝泰隆第三分部的負責人,需要經常在內閣拋頭露面,不少大臣都知道他的模樣,也大概瞭解他做的是什麼工作。

從被綁來的負責人口中,他們已經知道了公爵夫人及溫斯頓被關押在哪——一間專門負責用來招待秘密來訪的外賓的酒店,那是一棟非常低調的米黃色建築,隱藏在富人區的一條小巷中。德國領事辦公室負責人只去過一次,他知道那地方的名字與那棟酒店的大致模樣,卻不記得當日馬車是走了哪幾條路才抵達了那兒。這可憐的人對自己即將遭受的命運一無所知,還以為積極配合就能換回自己的性命無虞,因此有問必答。生怕自己說得不夠詳細,他還花了一幅建築草圖給夏綠蒂看。

拿著那張圖紙,夏綠蒂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從早到晚,走遍了大半個城市,才終於發現了它的具體方位。那棟酒店只有兩層,被德蘭士瓦共和國派出的人嚴密地把守著,就連安娜也沒有把握能夠完全不被發現地潛入進去,就更別說將兩個大活人帶走了。

於是,這個計劃的目的,就只好從原本的「救出公爵夫人與溫斯頓」轉變為了「拿到公爵夫人手上的公約草稿書,並送達英國。」那些馬克西米利安收集到的證據還要一個多星期,才能抵達德國。如果不能在那之前就把公爵夫人與溫斯頓救出來,能把公約草稿送到英國政府的手裡,也是有用的。馬克西米利安企圖把這其中涉及的複雜國際政治博弈解釋給她聽,有些她能理解,但有些部分還是超出了她的極限。不過,她至少明白了兩點——這麼做能終結這場害死了她父母的戰爭,也能讓公爵夫人及溫斯頓得以釋放,在她看來就足夠了。

由於酒店附近的人手實在是太多,馬克西米利安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潛入,而是以德國領事辦公室負責人的名義,向庫爾松勳爵發起了外交請求,打著調查證詞的旗號,他要求與公爵夫人與溫斯頓進行一場短暫的會面。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要求,卻被庫爾松勳爵駁回了兩次。

潛入最終還是成為了他們唯一的選擇。

那是夏綠蒂第一次,也許也是最後一次看到馬克西米利安與安娜的合作。她找不出別的形容詞來描述自己看到的情形,除了那就像是在看兩個技藝精湛的殺手在跳沒有伴奏的天鵝湖一般,優雅,默契,無聲,而又有力。他們從未一起行動過,卻偏偏能夠彼此明白對方在做些什麼,能夠藉助簡單的手勢與眼神溝通著,就彷彿他們的本能是共通的——只要自己會這麼做,那麼另一個人也該會這麼做。因此他們就像一個人分成了兩片陰影般迅捷地移動著,既是彼此的耳朵,也是彼此的眼睛。夏綠蒂總是以為像他們這樣的殺手單獨行動會更加強大,但似乎在馬克西米利安與安娜身上並非如此。

為了不引起更大的風波,如果絕對無法避開某個警衛,他們也只會選擇讓他昏迷,而非殺死。不過,他們不得不在這次行動中帶上夏綠蒂,因為只有她才瘦小得能鑽入煙囪之中,替他們開啟窗戶的栓鎖。

這是一個無月之夜,馬克西米利安把她從背上抱下,繫好了繩子,就如同在德國領事辦公室一般悄無聲息地將她放了下去。一寸一寸地穿過嗆人的煤灰,夏綠蒂只能通過自己的衣角,瞥見長長的管道下透出的一絲溫暖的光芒。溫斯頓和公爵夫人想必還沒入睡,他們見到自己會有什麼反應呢,該是會很驚喜吧?溫斯頓一定不會相信分開的這段時間她學會的那些技巧——

只除了,在房間中的,並不是溫斯頓與公爵夫人,而是兩個她全然不認識的年輕人。他們發出了淒厲的恐懼尖叫,連滾帶爬地從沙發上跌下,躲到了靠背的後面,顯然不知道自己面前壁爐裡爬出了一個怎樣渾身漆黑的怪物——這個壁爐與大使館的不同,它被使用過卻從未被清理過,因此夏綠蒂此時看起來就像一個煤塊組成的瘦小人形。她也被這兩個人的反應嚇了一跳,但她還記得自己的職責——她跑過去,開啟了窗戶的栓鎖,眨眼間,安娜就優雅而無聲地從屋簷上懸掛下來,落入了房間之中。那兩個年輕人冒出頭來看了一眼,嚇得又縮了回去。

「喬治斯賓塞-丘吉爾與溫斯頓丘吉爾呢?」安娜環視了一圈房間,這間套房雖然寬敞,但臥室,盥洗室與會客廳站在這就能一目瞭然。沒有其他人住在這兒,然而,奇怪的是,按照德國領事辦公室負責人的說法,這間酒店裡唯一的客人,就該是公爵夫人與溫斯頓。夏綠蒂不認為他會說謊。

「我們不知道。」其中一個男人戰戰兢兢地回答道。「你是那兩個記者,」安娜輕聲說道,似乎認出了他們,「你們不是去了德班港嗎?」

「是的,是的。」另一個忙不迭地說道,在安娜的殺氣的壓迫下,他根本不敢問對方是怎麼知道自己的身份的,「我們原本打算前往那兒,卻被大雨困在了一個小漁村裡。等雨停了以後,我們又聽說布勒上將所帶領的援軍快要抵達南非了,因此便打算與他一起行動。在斯托姆貝格大敗中,我們被布林人俘虜了,那之後就被押送來了比勒陀利亞——所有戰俘都會被送來這兒。但是——但是後來我們卻被與其他人分開了,接著,我們就被送到了這兒,有人吩咐我們要對外宣稱我們就是丘吉爾家族的那兩個人,不然就會被送入監獄中。所以——」

「所以我們就照辦了。」

另一個人乾巴巴地替他說完了剩餘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