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夏綠蒂而言,讓安娜來看看馬克西米利安,純屬死馬當作活馬醫。儘管她一直堅稱他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才變成了這樣,但實際上她也不敢確定這是不是真的。當安娜讓她站在門外的時候,她還以為對方要用什麼稀奇古怪的法子診斷他,也許幾十分鐘後,她就會走出來,告訴自己要去街道上買什麼藥品,因為馬克西米利安是中了毒,或者是發了什麼疫病的緣故。
因此,她在門外忐忑不安地等著,還拿出了之前在塞西爾羅德斯的辦公室中偷走的寶石,一顆顆地數著。現在城裡有多個區域都爆發了流感,藥店的門口每天都排起了長龍,為一點點藥物就廝打出手的難民比比皆是。因為這場難民潮,荷蘭,比利時,法國,還有美國都為德蘭士瓦共和國送來許多物資,夏綠蒂為了打聽公爵夫人訊息時偶然得知了這一點。比勒陀利亞根本不缺乏帳篷,藥品,衣物等等那些難民生存的必需品,只是它們都被牢牢把控在了那些議員的手裡。為的就是如果戰爭持續下去,要動員那些難民中的青壯年勞力上陣,就必須要用這些必需品來作為誘餌。越難得到的事物,才越能讓人不顧一切地去爭取,哪怕是一個父親用自己的性命為孩子換來幾個月的壽命,甚至也稱得上是一場公平的買賣。
黑市當然是存在的,有的是有法子從那些議員手裡摳出些藥物販賣的商人,只是價格當然也隨著需求水漲船高。夏綠蒂數了又數,數了又數,她手裡的這些寶石的價值,若是在和平年代,已經足夠在巴黎最好的地段買下一套房子,一輛上好的馬車,請上一個手藝精湛的廚子,幾個女僕,在這之後剩餘的錢財,仍然足夠在南方鄉下買上一塊葡萄酒莊,從此過上吃喝不愁,收租過日的生活。然而,此刻,她卻說不準這些能不能換來他們需要的物資。
戰爭仍在繼續,沒有因為馬爾堡公爵的傷勢,或者是英國貴族刺殺德國大使的這件事而暫停。布林人軍隊圍困了克隆斯塔德,與終於趕來的援軍僵持著,是今天報紙上刊登出的最新訊息。而英國的報紙則乾脆對丘吉爾家族的成員隻字不提,這在夏綠蒂看來不是什麼好事,只能說明馬爾堡公爵的傷勢已經嚴重到了生死攸關的地步,而英國與德國的外交交涉進行得並不順利。
門開啟了,夏綠蒂滿懷希望地抬頭看去,手中捧著一小把寶石。
站在門口的是馬克西米利安,用一根掰斷了的床柱作為支撐,倚在門邊平靜注視著她,「這不是我的小守財奴嗎?」他說道,在蒼白而汗津津的臉上擠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夏綠蒂跳了起來,慌慌張張地將寶石收進了口袋裡,才衝過去緊緊地抱住了他。
「你做了什麼?」她興奮地對仍然站在房間裡的安娜說道,相比之下,後者看起來一點也不快樂,她臉上有一種奇怪的惆悵,就像小孩子在父母的逼迫下不得不與別人分享自己最心愛的玩具一般。「我沒做什麼。」她說道,神色在眨眼間便恢復了冷漠,「你們這小小的快樂重聚還要持續多久?因為我們有許多事情要做。」
儘管話是這麼說,安娜還是讓馬克西米利安休息了一整天,才正式開始了他們要做的事情。馬克西米利安得以好好地大吃了一頓正常人吃的食物,仔細地給自己洗了個澡,颳了鬍子,再美美地睡上一覺。這麼一來,他總算恢復了不少精神。
對於安娜究竟對他做了些什麼,以及那場在領事辦公室中發生的談話背後又有怎樣的意味,馬克西米利安絕口不提,因此夏綠蒂也沒有再問起。她只是盡心盡力地完成著他吩咐她去做的事情,包括為他偷來適合的衣服,購買食物,打聽訊息,甚至有時候要為他去尋找一些特殊的物品——假髮是最難找到的,因為幾乎不會有人在逃難的路上還帶上這樣的東西,還有其餘偽裝用得上的東西。安娜在這當中幫了大忙,她用寶石換取了幾個少女的真發,又請了一個裁縫,才做出了一頂假髮。而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綁架德國領事館如今的負責人,就是她獨自完成的,夏綠蒂很想跟著見識見識她的手段,卻被無情地拒絕了。
馬克西米利安的計劃,就是偽裝成德國領事館的負責人,將公爵夫人與溫斯頓從他們如今關押的地點釋放出來。聽著似乎很簡單,卻是沒有他就絕對無法做到的事情。
在行動開始以前,馬克西米利安解釋了他的想法。他把夏綠蒂偷來的寶石攤開散落在地上來代表各方的勢力——僅有的一枚月光石,被他用來指代公爵夫人,紅寶石指代英國,藍寶石指代德國,至於溫斯頓,他掰了塊木頭下來,就代表是他了。
安娜從頭到尾一聲不吭,只是默默地聽著,她的確想要去威脅塞西爾羅德斯,但是被馬克西米利安攔了下來。「這麼做沒有意義,」他說,「那不是事實真相,德國很清楚這一點,即便塞西爾羅德斯找來了十個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是兇手,德國也不會接受的。」
「現在德國還沒有因為大使被英國貴族的‘刺殺’而正式發難,是因為德國很清楚溫斯頓根本就沒有犯下這樁罪行,皇帝陛下既然派出了穆勒少校阻礙這場會談,就該知道這場蹊蹺的死亡與他脫不了干係。英國方面儘管不能解釋清楚為什麼溫斯頓會出現在那兒,但德國方面也沒法解釋如果溫斯頓是殺人兇手,他是如何制住了兩個成年男子,並且在不驚動任何人的前提下將他們都殺害了。」
「但是塞西爾羅德斯鑽了這個空子,」夏綠蒂努力讓自己跟上馬克西米利安的想法,想讓自己聽上去有用一些,「他指控溫斯頓是槍殺了德國大使的人,而公爵夫人則是那個殺害了穆勒上校的人,溫斯頓被扣押住了,而她則成功逃走了。塞西爾羅德斯本來將要他們兩個都交給德國方面處理,是庫爾松勳爵出面以外交赦免權為由,才把溫斯頓從他們手上帶走,扣押在一個如今雙方都同意暫時關押的場所——保羅克魯格告訴我,因為他們的貴族身份,這個場所的條件不會太糟糕。」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但那個庫爾松夫人並不是什麼好人,她儘管不希望引發戰爭,卻希望能把公爵夫人抓起來。現在她還在大街上四處尋找公爵夫人的蹤跡,也不知道她打算對公爵夫人做什麼。」
安娜這時哼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我們沒辦法處理所有的事情。」馬克西米利安摸了摸她的頭,說道。這是讓夏綠蒂思慮重重的一點,自從那天他在安娜的幫助下好轉了過後,他與安娜似乎就達成了某種默契,尤其是在與公爵夫人有關的事情上。夏綠蒂甚至感到他似乎已經不再那麼在乎公爵夫人了——並不關心那個庫爾松夫人打算對公爵夫人做些什麼,就是一個證明,他從前絕不會這樣。
她注視著馬克西米利安將藍寶石分成了兩堆,紅寶石又分成了兩堆,什麼話也沒說。她不敢承認自己更喜歡這樣的結果,如果馬克西米利安沒有那麼在乎公爵夫人了,也許他就不會想要留在她的身邊,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皇帝陛下會派出穆勒少校來阻撓這次會談,是為了能促成英國與德國之間的戰爭,但這至少讓我們知道,帝國內的大部分勢力,應該都站在霍恩洛厄親王的這一邊。換言之,只要德國領事辦公室提交了這實際上是一場內訌的證據,就足以撫平這一次的外交危機,讓德國失去對英國開戰的藉口。」
馬克西米利安說起這些時,語氣極其平淡,不帶任何感情,他已經不把自己當成德國人看待了。夏綠蒂關切地看著他,幾乎沒有在意他話語裡真正蘊含的意思。一股衝動湧上了她的心頭,使得她很想問問馬克西米利安願不願意成為法國人,她死去的父母在巴黎給她留下了不少財產,如果他同意的話,他們完全可以在救出公爵夫人與溫斯頓以後離開這兒,到法國,或者去一個他喜歡的地方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到那時,她就會告訴公爵夫人她不願意成為對方的養女,她想要永遠與馬克西米利安在一塊,公爵夫人有安娜,有她的父母——雖然報紙上沒說,但夏綠蒂相信範德爾比爾特家族肯定因為她的被捕而行動了起來——但馬克西米利安什麼也沒有,只有她。而她也什麼都沒有,只有馬克西米利安——當然,到那時,他想要叫什麼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