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abella

保羅·克魯格聽完了錄音。

這時候的留聲機的錄音質量無法跟後世相比,大量的沙沙聲充斥在話語間,模糊了許多字句,但卻不難猜出談話雙方想要表達的意思。結束之後,保羅·克魯格沉默了好一會,他的神色很難看。不過,當然了,沒人能在聽完那段錄音後,還能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

「所以,這就是留給我的人民的命運嗎?」他輕聲說道,「不是站著死去,就得跪著活著。」

「活著總有站起來的一天,」康斯薇露說道,但這也是伊莎貝拉自己想說的話,「可是死了就再也沒有繼續走下去的一天了。」

「我的人民永遠也不會原諒我,如果我真的與英國簽署了這樣的公約。」保羅·克魯格將臉埋入他的雙手中。此前,那雙手曾經紅潤,有力,向世界宣告著這男人不老的意志。如今,它們看起來就像是發皺的橘子皮,陷入了花白的鬚髮中,「我的同僚們不會原諒我,我的孩子們不會原諒我——」

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劇烈的敲門聲,「先生,請問您有空嗎?」保羅·克魯格的管家聲音在門外響起,「德國領事辦公室出事了,他們希望您——」

「不!我現在沒空!交給皮耶特(德蘭士瓦共和國副總統)處理!」他抬起頭怒吼了一句,又接著將腦袋埋入了手掌中。

德國領事辦公室?伊莎貝拉不安地在心中向康斯薇露重複了一遍。該不會——該不會是溫斯頓出了什麼事?

不管他是否出了事,我們現在都無暇顧及了。康斯薇露說道。我們前來是為了完成我們的任務,而我們現在也只能將注意力集中在完成上。

「您不是第一個將南非共和國——」出於對保羅·克魯格的尊重,康斯薇露改口了她的稱呼,沒有繼續使用「德蘭士瓦共和國」這個對布林人來說有些刺耳的詞,「——的獨立權出讓給英國,致使自己的國家成為殖民地的人。而這一次,就如同第一次南非共和國加入英國的時候一樣,不列顛政府仍然會容許你們以女王陛下的名義,建立完全自治的政府,人民委員會不必解散,你們仍然能夠以布林人的方式治理這片土地。」

「然而,就如同我們第一次相信了英國人的謊言一般,這一次,歷史也有可能再次重演一遍。」保羅·克魯格抬起了頭來,這頭老獅子沒有那麼輕易就能被說服,「塞西爾·羅德斯的計劃只是未來無數可能性中的一種,並不一定會發生。德國的加入的確會使這場戰爭升級,但也有可能讓我們得以擺脫英國的鉗制,將那些紅衫軍交由德國人對付。」

儘管英國軍隊如今已經不再使用紅色軍服,但那些經歷過紅色軍服時期的人們仍然喜愛用這個稱呼來喚英國軍隊。

「是的,假設你們贏得了勝利,而英國也因為陷入了與德國的戰爭而自顧不暇。您認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南非共和國就能一直這麼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了嗎?」康斯薇露說道,但她的話語來自於伊莎貝拉的思考,她和莫萊爾先生探討過無數的可能性,無論保羅·克魯格是怎麼想的,她都有說辭應對,「別忘了,您仍然要處理猛然增多的人口,要如何安置他們;要如何提供給他們足夠的工作機會;要如何保障這些難民們的教育,醫療,福利;那些沒有能力工作的老幼病殘又該何去何從,您要如何保障他們的安全?只要一步走錯,克魯格先生,南非共和國就有可能再度陷入困頓之中。我知道蘭德金礦為共和國帶來的收入十分可觀,但這其中有多少能被用在那幾十萬名難民的身上呢?」

「我們能挺過來,」保羅·克魯格的聲音儘管聽上去有些不安,卻仍舊固執,「我們能照顧好自己的人民。」

「我相信您這句話,克魯格先生。但您不能否認的是,這幾十萬難民會使得南非共和國陷入一段動盪的時期,不是嗎?即便英國那時陷入了與德國的戰爭而動彈不得,您憑什麼認為其他國家在這種時候會袖手旁觀?只是因為他們現在向您伸出了援手,不代表他們不會在適當的時機入侵您的國家。即便那些國家忌憚於與英國的關係沒有出手,那麼塞西爾·羅德斯呢?他能策劃一起詹森襲擊,就能策劃第二起,第三起,第四起——他挑起了第二次布林戰爭就是為了將南非共和國徹底從地圖上抹去,您認為他會那麼輕易便撒手不幹嗎?您也許能照顧好那些難民,但是您能同時應付這些國內外的動亂嗎?

「不,別急著回答我,克魯格先生,別急著對那些您未必能做到的事情說‘是’。我只要求您好好想一想,您還能帶領著南非共和國走多遠,你們有多少士兵性命可以犧牲,您真的認為這是一場能取得最終勝利的戰爭嗎?如果英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戰爭進行到底,那麼死了一個馬爾堡公爵又算得了什麼呢?英國可以從海外調來一批又一批計程車兵,一批又一批的武器,一個又一個的將領,南非共和國的背後又有什麼呢?如果英國下定了決心要讓德國退出這場戰鬥,南非共和國有什麼籌碼能拿來與英國出讓的利益相比?等到一切都不可挽回,英國徹底佔領了南非共和國,您認為到那時他們還會給出一個像如今這般慷慨的提議嗎?更不要說,如果戰爭持續下去,塞西爾·羅德斯會屠殺多少布林人?」

「我們可以談談和平,但我不會放棄南非共和國的獨立權。」

「如果您不放棄獨立權,那麼就沒有任何和平可言。讓你們擁有自治的政府已是英國能做出的最大讓步。而且,即便有著自治的政府,南非共和國也必須像開普殖民地一般,遵從大英帝國的法律,包括選舉權,稅收,公民權,等等。你們能夠繼續保留人民委員會,作為自治權力的代表,但英國人必須擁有第一議會中一半的席位。」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保留自治政府,」保羅·克魯格譏諷地說道,「反正英國人都會獲得決定我們事務的權力。」

「因為這麼一來,至少人們會記得南非共和國曾經是一個獨立的國家,有著自己的政治系統,而不是被徹底抹滅在歷史中,不為下一代人所銘記。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丘吉爾先生?」

「因為這是我為南非共和國向不列顛政府爭取而來的條件。這麼一來,待到時機成熟的時候,南非共和國就能更輕易地獲得獨立,不必再大費周章地更改英國人留下的政治制度,也不容易讓英國人埋下矛盾。」至少英國人在香港就是這麼做的,直到今天那片土地也不安生。

「你真是個奇特的人,丘吉爾先生。」保羅·克魯格偏著頭打量著她,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前來我的總統府邸與我商談,想要將一件南非共和國已經握在手中的事物奪走,卻又告訴我,這是為了將來南非共和國能夠重新獲得它。這究竟是為了什麼,丘吉爾先生,我願聞其詳。」

「如果您希望聽實話的話,克魯格先生,那是因為南非共和國的獨立,只會持續地為這片大陸帶來爭端,布林人與英國人永遠也不會將彼此視為一個整體,在開普殖民地上,英國人欺壓布林人,不願給予那些僑居前來的布林人——甚至是從開普殖民地尚未建立以前就居住在這兒的布林人英國公民身份,因為潛意識裡,英國人仍然認為布林人是另外一個國家的人。而在南非共和國,同樣的事情也是如此發生著,英國人在這兒得不到與布林人同樣的權利。甚至在不同地區的法庭上,英國人與布林人得到的審判也截然不同,有時英國人能輕易逃脫懲罰,有時布林人會得到特殊照顧。

「在這種差別待遇下,您會發現英國人與布林人始終缺乏溝通,始終對彼此存在著深深的誤解;然而,另一方面,他們卻又不得不在這片埋藏著金礦的土地上共同生存。可一旦涉及到利益,哪怕是微小的不公,也會被無限地放大。更不要說,在英國人與布林人的矛盾之間,還摻雜著當地土著的生存利益。如此下去,歷史只會一再地重複,英國人要把布林人完全地踩在腳下,確保自身的利益最大化,而布林人會一直反抗,直到掀翻英國人的機會到來。唯一的方式,就是確保所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都得到了平等的對待。然而,整個開普殖民地若不統一,這一點就無法做到。而即便是您,也必須承認,英國人與布林人友好相處,才能持續地促進這塊大陸的發展,促進南非共和國的發展,否則,就只會陷入永恆的「毀滅」-「重建」-「毀滅」-「重建」的迴圈之中。

「只有交出獨立權,英國政府才會同意讓那些被塞西爾·羅德斯從開普殖民地上趕走的布林人們獲得英國的公民權,與英國人在這片土地上享有同等權利,並且拿回屬於自己的土地——當然,這條約定也同樣適用於其他生活南非大陸上的有色人種。同時,由於南非共和國是主動放棄了獨立權而成為英國的殖民地,不列顛政府也願意在其他的權利上做出讓步,比如礦產稅收的利益,比如對殖民地軍隊的管理,等等。我們可以起草一份公約草稿,來敲定具體的條例。但核心的要點在於,克魯格先生,您必須交出獨立權。」

「如果我交出了,會發生什麼?」

「如果您交出了,克魯格先生,這場戰爭就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