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Charlotte

最後一句在夏綠蒂看來簡直就是欲蓋彌彰,不過她識趣地沒有點破。

「她為什麼要去那兒呢?」

「你對公爵夫人這段時間都做了什麼,還有這段時間南非又發生了什麼都一無所知,是吧?」

這儘管聽上去像是個問句,實際上卻是一個無奈的結論。夏綠蒂誠實地點了點頭,但她知道自己要是想跟著馬克西米利安一同行動,這些事她就非知道不可,因此便擺出了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但你可以告訴我,」她說道,「那棟屋子裡的人都把我當成一個孩子,誰也不會想到要向我解釋這些事。」

馬克西米利安思考了幾秒鐘,「我們的確距離目的地還有一點時間,用來教育教育你倒是不錯。」他說著,夏綠蒂有些不敢詢問「目的地」是什麼,她儘管此前在氣憤之下賭氣說了馬克西米利安可以把她就此放下,讓她一個人獨自生活,但她內心很清楚那是不太可能的事,她仍然想要跟隨著馬克西米利安離開,她想要學習他來去如風的身手,想要學習他的易容術,以及其他一切能讓自己強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能力。

當公爵夫人離開的時候,她與自己長談許久,詳細向自己解釋了為何她不能帶著自己離開,於是她那時就輕易放棄了這個機會,她沒有努力爭取,任由自己被說服,被留下。而這一次,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你知道為什麼公爵夫人沒跟著英國的外交團回去大不列顛嗎?」

這個她倒是知道,溫斯頓向她提了好幾次,「公爵夫人想要結束這場戰爭,」她說道,「儘管我覺得很困難,但是倒不妨礙這是一個崇高的理想。」

「她的想法在這一路改變了很多,儘管我並不知道為什麼。至少當她抵達德阿爾的時候,她已經從簡單的‘結束這場戰爭’,上升到了要解決布林人,當地黑人,還有英國人之間的矛盾上了,你知道要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嗎?」

夏綠蒂搖了搖頭,光是聽到溫斯頓告訴她公爵夫人想要結束這場戰爭,就已經足夠天方夜譚了。

「公爵夫人留下來等待塞西爾羅德斯情報的這半個多月裡應該也是在思考這個問題,」馬克西米利安說著,夏綠蒂知道他默默在暗中監視著公爵夫人是為了她的安全,卻不知怎麼地覺得眼前這男人聽上去就像個變態的偷窺狂,「她時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幾個小時,出來時又會有新的想法——總的來說,她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德蘭士瓦共和國必須被吞併,但不是以戰爭的方式,而是以最初德蘭士瓦共和國被併入南非殖民地時方式——他們主動放棄自治權並接受英國的殖民管理。」

「我還以為她會支援德蘭士瓦共和國繼續保持獨立呢?」夏綠蒂有些驚訝地反問道,「她一直以來都非常不支援大不列顛的殖民統治,不是嗎?」

「我不太清楚具體的原因,我能探聽到的訊息是有限的——我想,也許是因為這一路她見識到了許多真實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情形,意識到了比起殖民統治,德蘭士瓦共和國獨立反而是更加不利的做法,才最終做出了這個選擇。」馬克西米利安說道,「但我能肯定的是,她絕不是無條件支援的,她與溫斯頓商量了許多條款,都是打算要在與英國和德蘭士瓦共和國談判時提出來的——」

「那她前往比勒陀利亞是打算直接與德蘭士瓦共和國談判嗎?」夏綠蒂駭然道。

「不,那是因為德國的外交大臣已經悄悄啟程前往了比勒陀利亞,他要先後與德蘭士瓦共和國,以及塞西爾羅德斯談判,這兩方都希望德國能夠加入第二次布林戰爭的戰場。等拿到他們的條件以後,帝國方面就會以此來與不希望德國加入戰場的英國談判,藉此要挾三方給出最能令帝國滿意的條件——我想,公爵夫人恐怕是打算前去阻撓這場秘密和談成功。」

「阻撓?為什麼要阻撓?」夏綠蒂不解地問道,「一個是殖民地國家,一個是個人,另一邊則是世界上最強盛的國家,哪一邊能給出最優越的條件是不言而喻的,德國只是想撈一把好處就退幕,不太可能真的加入戰爭,為什麼公爵夫人還要阻撓這一點呢?」

「第一,因為德國方面參戰的可能性仍然很大;第二,因為英國倘若許諾了大量的好處給德國,促使其退出戰場,那麼已經損失了不少利益的英國就不可能同意公爵夫人將在德蘭士瓦共和國問題上提出的任何條款,而是會堅持以武力收復領土,特別是當馬爾堡公爵取得了那場勝利以後。如果公爵夫人成功阻撓了這場會談,就使得她成了各方勢力角逐的中心,到那時,她才能有資本直接與各方勢力對話,並以她自己的方式最終調和這個局面——這其中,應該也包括讓塞西爾羅德斯下臺。我必須說,要是那個男人離開了南非,這片土地絕對會和平不少。」

「可公爵夫人是個女人。」夏綠蒂輕聲嚷道,「那些男人們不會費勁去聽一個女人的建議的,我的母親就算很聰明,也只能私底下向我父親提點兩句,一旦到了大學裡,就根本沒人相信一個女人竟然能說出一兩句帶點理智的話語。」

「你不必擔心這一點,我相信公爵夫人一定有她的辦法的。」馬克西米利安輕描帶寫地遮過了這個問題,不僅讓夏綠蒂好奇他是不是知道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小秘密。沒事,要是能跟在他的身邊,我遲早都能知道的。她安慰著自己,又開口問道。

「那麼,你要前往比勒陀利亞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那個德國外交大臣——他以前曾經負責過我曾經隸屬的那個組織一段時間。他也許知道一些我想要得到的資訊,因此我打算前去拜訪拜訪他。」

這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夏綠蒂卻從他口中聽出了蕭肅的殺氣,就彷彿從這麼一個昏月之夜起,那名外交大臣的命運便就此註定——不管他是否會給予馬克西米利安那些資訊,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從後者說出這句話起,他就只是一個倒數著自己末日到來的行屍走肉罷了。

「我能幫助你達到這個目的。」夏綠蒂脫口而出,「到那時他們會談的地點肯定不會像霍爾丹少校的宅邸那樣防備薄弱,我可以裝成是某個外交官的女兒,我也可以亮出我的真實身份——公爵夫人的確收養了我。我可以混入內部,幫你開啟一扇窗戶,或者提前埋伏在什麼地方,我很瘦,甚至可以擠進壁爐的煙囪裡去——」

她充滿渴望地看著馬克西米利安,但他只是一言不發地趕著馬車,這時候他們已經出了德阿爾城,夏綠蒂全然不知他要開到什麼地方去。也許他是要把自己交給公爵夫人,她心想,也許他仍然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託付給某對夫婦——

「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的,」她堅定地向他保證著,「我什麼苦都能吃,我可以一年不洗澡,不洗頭,不換衣服;我可以睡在岩石上,樹枝上,沼澤上,任何我們要露營的地方;我不怕黑,不怕痛,不害怕蟲子,也不害怕野獸,事實上,我什麼都不怕;哪怕你要我吃帶著石子和泥渣的飯,我也會吃下去,哪怕你要我整夜醒著為你放哨,我也會照做——我不想再被拋下了,馬克西米利安,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求你了!」

但他仍然沒有任何回應,一直到將馬車趕到了城郊某個村莊的外圍,他才輕輕籲喝著,拉止了馬匹。接著一言不發地跳下馬車,夏綠蒂緊緊跟在他身後。她的心跳砰砰亂跳,緊張得雙手發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她對此沒有什麼好預感。

馬克西米利安開啟馬車門,史威默太太與那兩個男僕早已清醒了,一看見他們就嗚嗚咽咽地叫了起來,像一條碩大的毛毛蟲般扭動著,驚駭的雙眼中充滿了懇求,夏綠蒂甚至能嗅到一股濃烈的尿騷氣撲面而來,也不知道是憋不住,還是被嚇的。

就像扛著一麻袋米一樣,馬克西米利安一個接一個地將他們從馬車上拽下來,扔到了地上。接著,他抬眼看向夏綠蒂,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閃爍著漆黑冰冷的光芒。

「我不需要你吃苦,我也不需要你為我去做到那些事。」他輕聲說道,恍若死神在暗夜中細語著,「但是,如果我要帶上你,你就必須做到這件事。否則,你就得乖乖照我的安排去做,並且從此忘了我的存在,聽清楚了嗎?」

夏綠蒂嚥了一口口水,緊張地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但一股股的顫慄已經止不住地爬上了她的脊背,如果她像動物一樣擁有毛髮的話,此刻恐怕早已全都炸起。

馬克西米利安揪起史威默太太的後領,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接著一腳踢在她的後膝彎,迫使她跪在了夏綠蒂的面前。接著,他從懷中珍而重之地拿出了一把匕首,在手指間微微一調,將刀柄遞到了她的面前,「很鋒利,而且有毒,」他輕聲叮囑著,視線一秒也沒有離開夏綠蒂的雙眼,「記得,脖頸,輕輕一下就好。」

夏綠蒂顫顫巍巍地接了下來,那比她想象的還要重,幾乎險些握不住,在馬克西米利安的指點下,她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自己的握姿。這不可能是一把新的匕首,握柄上光滑的潤意說明它曾經被使用了很長一段時間,被磨合得極其貼合人手的構造,一旦抓住了正確的位置,就彷彿與自己的手融為了一體一般。

「你要是敢大叫,敢逃跑,我的子彈隨時等候著射入你的腦袋。」馬克西米利安輕聲在史威默太太耳邊叮囑了一句,接著便扯去了她口中的襪子,走到了一邊。

「求求你了,好姑娘,求求你大發慈悲,我那是一時財迷心竅,我從來沒幹過這樣買賣人口的勾當,從來沒有,我以我只記得性命起誓,求求你了,好姑娘,漂亮姑娘,聰明姑娘,你已經被公爵夫人收養了,記得嗎,你以後可是要嫁給侯爵,當正兒八經的貴族夫人,享受數不盡的繁華富貴的,不能讓我這種人髒了你的手,求求你了,好姑娘,發發慈悲,發發慈悲,讓我走吧,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發發慈悲……發發慈悲啊……」

馬克西米利安扯掉襪子的剎那,史威默太太就用雙膝挪動著來到了夏綠蒂的身旁,她的雙手被綁在身後,因此只能卑微地一個勁地向她點著頭,笨拙地盡力鞠躬著,不住地為自己的性命懇求著,那可悲又可恨的模樣只讓夏綠蒂看了想吐,她幾次想要伸手抓起她的頭髮,完成馬克西米利安給予的任務,顫抖的手指卻不聽她的使喚,反而想要掩住她的雙眼,雙耳,還有她所有的記憶,好讓她不再聽見這懇求,不再看見這悲慘的一幕,不再記得這一切——

「如果你做不到,夏綠蒂——」

馬克西米利安開口了。「閉嘴!閉嘴!閉嘴!」夏綠蒂的怒吼打斷了他的話,眼淚奔騰地從她的臉頰滑落,每一顆都像是從曾經那個單純無憂的夏綠蒂身上破裂的碎片,一點一點地被從她心中剝落,掉在史威默太太的臉上,而後者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好姑娘,你哭了,你是有良心的,我知道的,你放我走吧,發發慈悲……」因此她也不知道自己吼的究竟是馬克西米利安,還是史威默太太,或者亦是自己一夜之間就被徹底扭轉的命運——就像那個德國外交官一般,在她的母親提議要前來南非遊玩的時候,今夜發生的一切便都已註定了。

不,不是那樣的,難道她不是已經做好了覺悟,要掌握自己的命運嗎?難道她不是自己決定要跟隨馬克西米利安的嗎?難道她沒有說——「任何代價都願意付出」嗎?

「好姑娘,我求求你了,我保證以後我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了,你別聽那個男人胡說,你是公爵夫人的養女,你根本不需要跟他走,他只是想把你拐去別的地方而已。看在老天的份上啊,孩子,難道你不害怕在地獄中被厲火永世焚燒嗎?」

不,她不害怕,她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嗎?上帝已經奪走了她的父母,這個世界上已經再不會有任何能夠威脅她的事物了。是的,她的父母已經死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照顧她,能夠愛她,她剩下的唯有自己,一無所有的人又有何恐懼可言呢?

「好姑娘,好姑娘,你讓我回去,我保證會把你當個公主一樣供奉起來,我保證我會把你好好地送回英國,就像霍爾丹少校囑咐的那樣。你還是個孩子,你根本做不到這樣的事情,聽我的話,把刀放下,把眼淚擦擦,跟我回去,我會叫廚房給你做個美味的香蕉派,這件事我們再也不必提起了,好姑娘,發發慈悲,想想我說的話——」

不,她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寶貝,我們只離開一會就會回來」「夏綠蒂,留在霍爾丹少校身邊對你來說是更好的選擇」,沒人能遵守自己的諾言,只讓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拋棄,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人離去卻束手無策。她要強大起來,她不能讓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哪怕走出這一步是她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淚眼婆娑中,夏綠蒂聽到自己在心中如此發誓著。

而這也將會是她最後一次哭泣。

她緩慢舉起了左手,準確且使勁地扭住了史威默太太的頭髮。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