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克先生,太好了,你沒有死——」
只是在接觸到那雙熟悉眼睛的剎那,全身上下仍然處於緊繃狀態的夏綠蒂就放鬆了下來,一把撲進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臂彎中。霎時間,恐懼回來了,驚慌回來了,痛苦回來了,悲傷也回來了,她抱著那手臂想大哭,卻只聽見自己發出了乾嘔的聲音,胃裡排山倒海地有什麼想要跟著瞬間湧上的強烈情緒一起衝出她的身體。夏綠蒂只來得及在瞬間放開他,扭過頭去,只聽見「唔哇」一聲,空空如也的肚子只甩出了幾口胃酸,燒得她喉頭火辣辣的。
她使勁揉了揉眼角,將那些結塊了的眼屎都擦去了,這才得以完全睜開雙眼,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嚥了咽口水潤潤火燒火燎的喉嚨,這才轉過身來。
但是站在她面前的年輕男人並不是布萊克先生,他遠比布萊克先生要英俊得多,一頭金髮在這昏夜勝似皎皎月光,只有那雙眼眸透出的神情是與布萊克先生一致的。夏綠蒂困惑地走上前了一步,仰著頭打量著他。「你是布萊克先生的弟弟嗎?」她小聲地問道。
「我叫馬克西米利安。」眼前那男人開口了,他的法語很好,一點兒蘇格蘭的口音都不帶,聲音低沉醇厚,「埃爾文布萊克是我曾經偽裝的一個身份。」
沒等夏綠蒂能問出更多的問題,他就向馬車擺了擺頭,「上車,我好把你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再磨蹭下去,巡邏計程車兵就會發現我們了。」
夏綠蒂這才發覺馬車不知什麼時候開到了一條小巷中,這種巷子不像大路,不可能配備電燈,而那頂懸掛在頭頂的老式煤油燈早就燃盡了,將小巷籠罩在一片暗暗的陰影下,得以使任何發生在這兒的事情都避人眼目。布萊克先生——或許現在她該改口叫馬克西米利安了——將打暈過去的史威默太太與另外兩個男僕拖上馬車後座,把他們的雙手雙腳用衣服綁了起來,嘴裡也塞進了襪子,還順手扯下了史威默太太的長靴,以及那兩個男僕身上披著的長斗篷,這才關上了車門。
「穿上。」他簡潔地吩咐著,將其中一件斗篷扔給了夏綠蒂,「把頭遮著。」
接著,他就一把抱起了夏綠蒂,將她放在前面馬車伕乘坐的木板上,讓她把雙腳踩在那雙長靴上,又用斗篷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的,這麼一來,從外人的角度來看,她就像是一個個子嬌小的女人,而非一個瘦弱的孩子。隨即,他也一步踏上馬車前頭,揚了揚手中的鞭子,輕喊了一聲「駕」,便驅使馬匹前進了。
夏綠蒂原本還擔心他們這輛馬車在大路上會很顯眼,卻馬上發現她想錯了。深夜時分正是各色貨運馬車來來往往的時分,沒人會多看他們一眼,怪不得史威默太太敢在這時候把一個大活人運出去。有些馬車是搬運潲水桶與垃圾去往城外,沿途留下了一片惡臭味;有些馬車則是將城外新鮮的蔬菜水果運送進來;還有一些是軍隊的運貨車,夏綠蒂只能猜測上面裝著的也許是彈藥槍支。
因此,她放下心來,又扭頭去看馬克西米利安,他緊緊抿著嘴,刀削般的側臉緊繃著,神情處處透著不想與她多談的意味,但夏綠蒂才不管那麼多呢,她要是這樣就會被嚇住,那麼在火車上也不可能有那個膽子向公爵夫人一行人搭話了。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她壓低了聲音問道,「你一直就待在霍爾丹少校的宅邸附近沒有離開,對不對?所以你才會發現史威默太太試圖綁架我——」
馬克西米利安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雙眼中那銳利的光芒柔和了下去,一時間,夏綠蒂只覺得自己有那麼多的疑問想要詢問他,有那麼多的事情想要與他傾訴,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父母去世的訊息,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自己如今的孤苦無依——明明她與他並不親近,在這之前從未有過一段超過五分鐘的談話,留下那扇窗戶也是為了感激他在火車上保護自己的舉動,可這一刻,夏綠蒂只覺得這個她一無所知的男人突然成了自己在全世界唯一擁有的依靠。
「知道那些關於我的故事對你沒有好處,夏綠蒂。」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馬克西米利安突然開口說道,「它們只會讓你陷入危險的境地,上帝知道一個漂亮的小女孩獨自活在這世界上已經足夠波折了,我不希望再增加任何風險的因素,更何況,這也對我想要把你託付給的夫婦不公平——」
「夠了!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夏綠蒂一下子激動起來,她的眼圈瞬間便紅了,嗓音也嘶啞了起來,「不要再把我隨便託付給某個人了!我的父母把我託付給那間旅館的人照料,他們卻一等退房時間到了就把我趕出去,一分鐘都不願意多等!公爵夫人把我託付給了霍爾丹少校,可轉頭他的女管家就想把我像賣掉一頭母豬一樣賣掉!現在你又想要把我託付給別人——我不是一個被隨意丟下拾起的物品,別人想怎麼安排我的命運,想讓誰來照顧我就隨心所欲地操弄,我已經受夠了被拋棄了——要麼你就讓我現在下車,我自己也能照顧好自己;要麼你就帶上我,你去哪我就去哪,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能幫得上手。我很聰明,學什麼都很快,我會溫斯頓那套摔跤術,我會拿槍,我會拿刀,我什麼都願意做——」
「好了——好了——好了——我說,好了——」馬克西米利安興許這一生都沒有遇到過一個小女孩在自己身旁用哭腔控訴著自己,他一隻手掌著韁繩,另一隻手僵硬地將夏綠蒂摟進了自己的臂彎,手指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傻姑娘,你什麼都不懂,我哪怕現在把你丟下,讓你獨自生存,也比跟著我闖蕩要好。」
「為什麼?」夏綠蒂抬起頭,倔強地問道,一副不得到真相不罷休的架勢。馬克西米利安頓時噎住了,他為難地瞥了幾眼自己,嘴巴一會張開一會又合上,過了好久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猜,告訴你也沒什麼所謂了——我是德國的間諜,夏綠蒂,我被帝國拋棄了,而我在試圖找出這背後真正的原因。一旦帝國發覺我正在做的事情,他們就會立刻派遣許多訓練有素的殺手前來暗殺我,免得我發掘到更多我不該知道的秘密。現在你明白跟著我有多麼危險了嗎?再說了,我將要進行的行動也不適合帶著一個孩子——」
「這麼說,你也被拋下了嗎?」
夏綠蒂沒有聽他說出剩下的話,而是同情地伸手過去,在斗篷下握住了對方冰冷的右手。馬克西米利安苦笑著低頭看了一眼他們相握的雙手,「是的,」他說,「我猜這的確是我們擁有的一個共同點。」
「你用埃爾文布萊克的身份潛伏在公爵夫人的身邊,就是為了從她那打探到訊息嗎?」
馬克西米利安點了點頭。
「那天,你離開,就是為了弄清楚你為什麼被拋棄嗎?——在那之前你就已經知道自己被放棄了嗎?」
「是的,但我只弄清楚一小部分的原因,而且還讓我原來服務的組織知道我就在這附近。因此我不能再使用埃爾文布萊克這個身份,也不能繼續留在公爵夫人身邊了。剛好我身邊已經沒有了任何可以用來偽裝的物資,所以我就只能……」
「這麼說,這就是你的真實面目了?」夏綠蒂想去拉拉他的臉皮確認一下,卻被馬克西米利安靈活地躲過了,只是點了點頭肯定了她的結論。
「我那天晚上確確實實為你留了窗戶——甚至是在那之後的每一天晚上,就是想著你有一天也許會回來,又不好意思走正門,你知道這一點嗎?」她極其認真地說著,可愛地瞪大了自己的雙眼,努力不使馬克西米利安看出自己是在套話。大人往往不會對小孩子問出的問題樹立太多的防備,夏綠蒂很早就明白了這一點。
「我知道。而那對我來說意義重大,謝謝你,夏綠蒂。」
「你知道?」夏綠蒂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這麼說你那天晚上的確回來了——你見到了公爵夫人,對嗎?」
「你這個狡猾的——」馬克西米利安這才發覺她的詭計,不出聲地罵了一句,用的是德語,夏綠蒂聽不太懂。不過幾秒鐘後他還是承認了,「是的,我見到了她。」
「你說了什麼?」
「我向她道別了——實際上,那天晚上我原本是打算向你告別的,因為你給我留了一扇窗戶,而我不想讓你失望,我明白那種被拋下的感受。」
他這麼一說,倒讓夏綠蒂為自己之前耍的小計謀而感到十分愧疚了。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夏綠蒂只是倚靠著馬克西米利安,看著他沿著大道不緊不慢地向城外駛去。直到幾分鐘後才回過神來,知道自己也被擺了一道,他這麼說只是為了讓自己出於愧疚而閉嘴而已,最好是因為愧疚而不再提要與他一起上路的事情。
而她也在同一時間想到了另一件事。
「等等——」她登時直起身子,清亮的雙眼盯著他,「要是你那天就已經與公爵夫人告別了,為什麼你還要在霍爾丹少校的宅邸周圍徘徊半個多月——你是特意留下的,你害怕你之前隸屬的那個組織會對公爵夫人不利,對不對?」
馬克西米利安神情頗有些不自然,他只是重重哼了一聲,沒有回答。不過,在夏綠蒂看來,不否認都等於直接承認,因此這個反應已經足夠了。
「可是她為了找到你,在德阿爾多留了半個多月!」夏綠蒂急切地說道,「你要是早些把事情跟她說清楚,她就會早些離開了——」
「她留下並不是因為我,傻姑娘。」馬克西米利安語氣頗重地打斷了她的話,「她之所以會留下,是因為就在她將要離開以前,霍爾丹少校接到了一則訊息,告訴了他們塞西爾羅德斯已經離開了金伯利,至於去了哪兒沒有人知道。她留在德阿爾,只是為了等待更多的情報而已,真正想要找到埃爾文布萊克的是霍爾丹少校,他不想讓一樁失蹤案鬧得他臉上不好看,只是他沒有預料到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會去尋找埃爾文布萊克罷了。」
「公爵夫人是在乎你的,馬克西米利安。」夏綠蒂聽出了他話語的裡的酸澀,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好如此說道,「我能看得出這一點,尋找的人也許是霍爾丹少校,但她每天都會詢問是否有任何新的進展。」
「也許,」她的安慰沒有讓馬克西米利安語氣中的苦澀減少多少,「但她始終結婚了,並且是馬爾堡公爵夫人。」
這句話讓他們的談話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夏綠蒂不敢對此做過多的評論,她還是個孩子,從未愛上過任何一個人,那似乎是長大以後才會擁有的感情,強烈熱切地超出所有童年擁有的情緒,讓夏綠蒂難以想象會是怎樣的感受——她想象著馬克西米立安悄無聲息地站在花園的樹籬下,仰著頭注視著公爵夫人房間燃起的那一盞燈,看著她梳妝更衣的身影,知道她的人生再也不會與自己有任何關係——那絕望孤單的感受即刻砸中了她的心房,剎那間她只覺得喘不過氣來,胸口像是被塞入了吸滿水的棉花般沉重悶堵,像是被一把鈍鈍的小刀反覆在肌膚上拉扯著,將要永遠連綿不絕地痛下去。
這就是愛嗎?她瞥著馬克西米利安,暗自思忖著,人要長到多大,才能承受那隨之而帶來的痛苦呢?
「既然公爵夫人已經離開了德阿爾,你為何還留在這裡呢?」為了讓自己好受點,夏綠蒂沒話找話說地問了一句,她想讓自己趕緊振作起來,要肩負痛失父母的重擔已經足夠難受了,最好還是不要再提前體驗更多成年人的感情。
「那是因為公爵夫人沒有走遠,」馬克西米利安平靜地說著,「她現在就留宿在城外的兵營裡,目的是為了調查在奧蘭治自治邦邊境,以及納塔爾省內出現的關押布林人的舉動是否與塞西爾羅德斯有關。要等到明天早上才會繼續啟程。我知道那些僕人不喜歡你,我也知道史威默太太是個怎樣陰險的勢利小人,看不慣你得以一步登天的機遇,特別如今屋子裡的主子都離開了——whenthecat'saway,themicewillplay1。因此我多留了一天,想確認你會在這兒過得好好的,看來這是個正確的決定。」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霍爾丹少校的宅邸防備很低——至少在我看來如此。」
他這麼一說,夏綠蒂就明白了,公爵夫人經常會在會議室裡與溫斯頓及霍爾丹少校開會,想必那些內容都被馬克西米利安偷聽了去。
「你知道公爵夫人接下來要去哪兒嗎?」
「比勒陀利亞,德蘭士瓦共和國的首都,塞西爾羅德斯也要前往那兒去——事實上,我也要去那兒,當然原因與公爵夫人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