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從一篇虛假報道里燃起的點點火苗,不僅引爆了英國與歐洲大陸勉強通過「光榮獨立」而維持的脆弱平衡,更是燒到了阿爾伯特的身上。英國政府好不容易安撫了群情激奮的公民,向他們許諾大英帝國最為精銳的外交團已經在前往南非的路上,不日便能解決這一外交危機,轉瞬報紙上就刊登出了「斯賓塞-丘吉爾家族被美國掌控,馬爾堡公爵別有用心」的報道。指出在喬治·斯賓塞-丘吉爾參與補選的期間,大量的參選資金都由來自於範德比爾特家族的資助這一點。更若有似無地暗示了這是與阿斯特家族聯手的範德比爾特家族為了能夠協助美國政府插手進英國政治的一步棋著,目的就是為了讓這一次的外交任務失敗,導致參與了詹森襲擊的主謀們全被判處死刑,使得大英帝國顏面盡失。
原本,這樣的訊息若是在平時放出,相信這種傳聞的英國人恐怕不會太多。但是在這一敏感時期,英國人只唯恐沒有一個藉口可以讓自己向政府發洩不滿,哪管得上這個藉口是否合理,是否符合邏輯,一窩蜂的示威群眾又一次湧向了外交部與印度部辦公室大樓,要求英國撤下馬爾堡公爵的外交官職務,另選一位「有膽量為了大不列顛的榮譽而與全世界為敵」的外交官。
在這樣的氣氛下,外交部不得不緊急對阿爾伯特親王號下達了指令,命令軍艦停留在直布羅陀,暫時不要前往非洲,免得為目前的局勢火上澆油。至於阿爾伯特,張伯倫先生巧妙地玩了一個手段,他的確暫停了前者的外交官職務,但卻沒有撤下他被女王陛下所封的軍銜,在軍艦上,那仍然給予著阿爾伯特僅次於艦長的地位,使得他仍然有許可權參與到一切事務中。
就在那時,倫道夫·丘吉爾夫人(伊莎貝拉仍然不習慣稱呼她為珍妮姨媽)親自給阿爾伯特發來了一封電報,告知他整個虛假報道一事都是庫爾松夫人的所作所為,除了要在英國民眾中挑起仇恨情緒,她還利用自己此前在上下議院中培養出的人脈,開始逐漸挑起主戰派與主和派之間的矛盾。
而這形成了一個越演越烈的惡性迴圈。
一方面,英國國內被庫爾松夫人的手段推動的好戰情緒,會進一步刺激德蘭士瓦共和國的緊張局勢,從而加速了其他歐洲列國對此作出的反應——德國原本並不打算調動自己駐紮在德屬西南非洲上的5萬軍隊,而是打算從本國調遣大約幾千人的軍力來協助德蘭士瓦共和國,但是由於擔心英國政府會在民意之下屈服,他們放棄了這一策略,而改為調動殖民地上的軍隊。因此,反過來,國際上的這些異動,又會將在主和派的壓制下稍微理智的呼籲,推向另一個極端。
在阿爾伯特親王號停留在直布羅陀的那一個月中,局勢就在這樣的迴圈之中一步步地走向了失控,等到了二月中旬的時候,戰爭就像懸在睫毛上的針一般,輕微的一點震動都能使它落下,刺穿那繃得比蟬翼還要薄的和平假象。
國際上,德國已經準備派撥5萬人增援德蘭士瓦共和國,名義自然是協助共和國抵擋英國的不義入侵,同時維護南非殖民地的和平。而另一方面,荷蘭也為德蘭士瓦共和國送去了足夠武裝兩倍以上的軍隊的武器,其他各國也不甘示弱,送錢的送錢,送人的送人,送武器的送武器,幾乎整個西方世界的國家都屏息等待著英國在這種情況下會做出的回應——距離上一次英國海軍參與戰爭已經過去許多年了,不少國家躍躍欲試地想要取代她的海上霸主地位,這其中有後來居上的美國,有渴望取回殖民地的荷蘭,更尤以雄心勃勃的德國為甚。
而英國國內的局勢也沒好到哪裡去,在威爾士王子殿下的授意下,倫道夫·丘吉爾夫人與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兩人聯合各自的人脈,竭盡全力拉攏了一半的保守黨員贊成與德蘭士瓦共和國和解。殖民地部辦公室對英國的戰力很有信心,在下議院的爭辯中拿出了一卷厚厚的資料,企圖向議員,說明即便不依靠本土兵力,來自於海外殖民地的兵力也足以能綽綽有餘地拿下德蘭士瓦共和國,主和的張伯倫先生險些因此而要辭職。而戰爭部門,尤其是領頭的蘭斯頓勳爵,則對這場戰爭不抱以樂觀的態度。他沒有忘記上一次布林戰爭中英國人與布林人之間懸殊的傷亡比例,幾乎每死去兩百多個英國士兵,才會有一個布林士兵死去,更不要說這一次他們有著充足的武器彈藥,德國還向他們提供了一種最新款的重型機槍,非常適合在游擊戰中使用。
在這樣緊張的局勢下,索爾茲伯裡勳卻爵蠻橫地下令阿爾伯特親王號繼續向南非前進,認為英國決不能在此事上被他國看扁了,以為日不落帝國竟然會懼怕一個小小的殖民地屬國,乃至於要召回自己的外交團。他暫時地回覆了阿爾伯特的職責,期限是到從南非歸國後為止,只是,對於外交團抵達南非後將會遭遇怎樣的局面,又該在南非事務上採取怎樣的新的外交策略,索爾茲伯裡勳爵一概含糊其辭,表示自己「無法在局勢如此不明朗的前提下給予一個明確的命令」。
因此,伊莎貝拉與阿爾伯特在此事上達成的一致,才被他用來作為了新策略的提案——只要他們踏上南非土地時戰爭還沒有爆發,他們就仍然要抱著和平解決此事的決心前往比勒陀利亞(德蘭士瓦共和國首都)。
女王陛下為了新策略的事與索爾茲伯裡勳爵鬧翻了。康斯薇露略帶嘆息的聲音在伊莎貝拉腦中響起,使得她懸在納塔爾上的筆頓了頓——由於德國的軍隊仍然停留在德屬西南非洲殖民地上,等待著從各個地區抽調的兵力匯合,而德蘭士瓦共和國唯恐英國會在此時調動來自納塔爾省及印度的軍隊,直接發動一場閃電襲擊,於是便搶先控制了納塔爾省與德蘭士瓦共和國接壤的地區,如今正與英軍對峙著。
我看看。她回了句,放下鋼筆,從冰冷的地面上爬起來。儘管此時在南非是夏天,但是在海上的夜晚仍然免不了地帶著幾分寒意,她一邊用手心暖著快要僵硬而不能彎曲的膝蓋,一邊歪歪扭扭地走上來。
你看這些措辭,你認為瑪麗·庫爾松有可能把索爾茲伯裡勳爵操縱到這一步,乃至於甚至和女王陛下鬧翻嗎?
康斯薇露問著,幾乎可以說是透明的手指劃過了紙上的幾行字,伊莎貝拉看著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倒不是因為女王陛下那怒意彷彿透出墨跡般的表達,而是因為她記得這幾根手指的顏色原本應該更「灰」一些才是,她還想多看幾眼,康斯薇露卻飛快地將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我不認為如今索爾茲伯裡勳爵大部分的行為都受到了瑪麗·庫爾松的操縱,恐怕他現在正處於一個騎虎難下的境地之中。女王陛下雖然貴為一國之君,但到底她並非索爾茲伯裡勳爵真正的權力來源,那些支援他的保守黨員才是,因此在得罪主戰派與女王陛下之間,他恐怕寧願選擇後者。
伊莎貝拉說著,同時繼續閱讀著電報剩餘的部分,她的確很欣慰女王陛下認可了這個最初來源於她的主意的新策略,但她也知道如果外交團要繼續貫徹這一點,就等於是在秘密地與索爾茲伯裡勳爵對抗,等到了伊麗莎白港以後,很難說發現了這一點的索爾茲伯裡勳爵會不會阻撓外交團的行為。
但若是她們想趕在阿爾伯特起床以前便看完這些檔案,伊莎貝拉就非得回去繼續完善自己的地圖不可,此時儘管還不到四點,狹小的艙窗外就已經透進了一絲天光,在南非,太陽總是急不可待地想要早些從地平線跳出來,不像英國,即便是早上10點,你也說不準它究竟上班了沒有。伊莎貝拉剛準備坐回地上,眼角卻瞥到了康斯薇露重又露出的雙手——在晨曦與燭光的雙重照映下,它們的確比她記憶中看起來要透明瞭不少。
康斯薇露,你還好嗎?
伊莎貝拉禁不住擔憂地問道。
注:
1.該句形容摘自《企鵝歐洲史·竟逐權力:1815—1914》的「人人翹首以盼的大戰」章節。
2.當時的海軍大臣的確是約翰·戈斯金,他也的確有德國血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