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說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公爵一定會在保守黨內的秘密會議上受挫呢?如果馬爾堡公爵本該得到的地位卻被庫爾松勳爵得到並不是一個巧合呢?如果這是她一手操縱的結果,那麼公爵會想要利用這場慈善晚宴來挽回自己的政治前途也不是一件難以預見的事情。
那麼謠言呢?為了能夠達成這樣的死局,謠言與慈善晚宴這兩個條件都必須具備。那麼又該如何解釋謠言的事情?如果謠言是瑪麗·庫爾鬆散播的——
康斯薇露從窗臺上飄下,在房間中來回遊蕩著思索。儘管她死了,但有些生前養成的習慣還是難以改掉。偶爾,她也會從窗戶中穿出,看看窗外仍然是鉛灰色的天空,指望著她已經無法呼吸到的寒冷的新鮮空氣能夠為她帶來一點新思路。
從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的反應來看,那個瑪麗·庫爾松所告訴伊莎貝拉的謠言如今已經在倫敦的上流社會中傳開了,只是由於伊莎貝拉這整個星期都沉浸於慈善晚宴的準備,以及艾格斯·米勒的案件的辯護中,又沒有身為英國貴族的好友可以寫信來提醒她這件事,因此什麼也沒有聽說——但是一個謠言要流傳到這個地步,肯定要有基於事實基礎上的證據——難道說,是艾略特勳爵與伊莎貝拉的單獨會面已經傳開了?
康斯薇露突然之間意識到,原本一場該只有保守黨內部成員參加的秘密會議,艾略特勳爵這樣一個無心政治,耽於玩樂的貴族為何又會被邀請前來參加呢?
如果他沒被邀請,至少也有人告訴了他那天在庫爾松勳爵的府上可以找到伊莎貝拉。
而唯一能這麼做,唯一能把這個只有少部分人才可能知道的會面散播出去的,就只有瑪麗·庫爾松。
但她又怎麼能確定那天下午艾略特勳爵一定會與伊莎貝拉獨處?
是了!那封信件!
康斯薇露記起了庫爾松勳爵派人送到車站的紙條,也記起了馬爾堡公爵看完那張紙條時的反應,如今想來,那上面所寫的內容的確十分奇怪,它所傳達的資訊——儘管在當時的伊莎貝拉與康斯薇露的眼中十分正常,但卻讓馬爾堡公爵不安到了極點,甚至打算直接前往自己的俱樂部探聽訊息。恐怕,那便是庫爾松夫人的刻意而為,目的就是為了讓伊莎貝拉獨自來到卡爾頓府1號。
但她又怎麼能確定伊莎貝拉不會跟著馬爾堡公爵一同前往他的俱樂部呢?
康斯薇露被這個問題問倒了,剎那之間,她的思緒似乎又走入了一條死路,她的大腦不得不向後退去,重新審視那一日發生的事情,重新回想那一日瑪麗·庫爾松所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幀神情,每一個動作——
等等,等等。
那天晚上,伊莎貝拉第一次與瑪麗·庫爾松交談,第一次聽說那個謠言的存在時,後者所說的話,特別是對於馬爾堡公爵家境的形容,以及過於直接的轉述路易莎小姐的語句,都是非常奇怪的行為——那時她與伊莎貝拉並未覺得那些字句有任何出格之處,是因為她們都對馬爾堡公爵毫無好感,自然也不在意他人對於公爵閣下過於露骨的評價。
然而,倘若瑪麗·庫爾松面對著的是一個深愛自己的丈夫的貴族夫人,這些話將會使對方非常不快。因此,如今康斯薇露回想起來,她才意識到那不該是一個貴族夫人會有的言行,即便用兩個同樣來自於美國的女孩私下肆無忌憚的交流也說不過去——畢竟話題間牽扯到了對方的丈夫——然而,如果說瑪麗·庫爾松得到了風聲,知道伊莎貝拉與公爵之間的關係並不密切,因此刻意拿這樣過於直接的言行來試探對方的反應,就能將一切解釋通了。
而如果瑪麗·庫爾松從一開始就得知了這樣的小道訊息,那麼她便能肯定馬爾堡公爵不會想要攜帶他的妻子前往自己的俱樂部,而伊莎貝拉也會對公爵的行為毫無興趣。
這麼說,布倫海姆宮中很有可能存在一個給瑪麗·庫爾鬆通報訊息的人。
而另一方面,無論前來的艾略特勳爵是否會與伊莎貝拉單獨會面,只要他們是那天下午唯二待在卡爾頓府上兩名客人,人們自然容易相信這兩者中發生了一些什麼——同時,無論艾略特勳爵是否是被邀請而來,是否會自行決定離去,對政治毫無興趣的他也絕不會待到晚飯時分,與一整桌只會談論政治的保守黨內勳爵同臺而食,這麼一來——原本空缺來風的謠言便有了事實的基礎。
搶先一步將這個謠言告訴伊莎貝拉的瑪麗·庫爾松,便能在這個謠言真正傳到眾人耳中時撇清自己的干係。
再也沒有任何疑問冒出了。
康斯薇露殺死了所有的怪物,解開了斯芬克斯的謎團。
真相俱已大白。
天色也是如此。
此刻只有唯一一個,並非怪物,也並非疑問,無法被殺死,也無法被解決的問題縈繞在康斯薇露心間。
瑪麗·庫爾松——瑪麗·萊特——她認識多年,也曾徹夜長談,笑語相伴的朋友,為何要如此待她?
她做了什麼,值得瑪麗·庫爾松如此惡毒,如此狠辣地要置如今頂著康斯薇露這個名字的伊莎貝拉於死地,要連帶著讓娶了她的馬爾堡公爵也一併摔在泥潭裡,再也爬不起身?
是為了庫爾松勳爵?是為了當年她並未意識到的,實際存在在兩人之間的未決恩怨?
她看向牆角的掛鐘,如今指標已經走過了七時,正緩慢地向第八個刻針挪去。她沒有時間再繼續思考這些事情了。她很快便要叫醒伊莎貝拉,為慈善晚宴到來的第二天而做準備。即便知道了造成如今局面的真兇就睡在隔著一條走廊的客房中,也不會對今日將要發生的事情造成太大的影響,伊莎貝拉仍然要與她維持著表面上的禮貌應對,更不能被對方察覺出任何一絲一毫的異樣。
無論已經混入了多少未解決的矛盾,衝突,陰謀,這場慈善晚宴仍然要平靜而又一無所覺地繼續下去。
這一刻,康斯薇露甚至開始猶豫不決——伊莎貝拉已經有太多太多的煩惱需要操勞,如今更名為範德比爾特的學校,艾格斯·米勒與海倫·米勒的案件,慈善晚宴,威爾士王子,路易莎小姐——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將這個還不算成熟的猜測告知伊莎貝拉,是否該在她的重擔之上又將千鈞壓上。
更何況,如今又一次與公爵鬧翻的伊莎貝拉,遠遠不是能夠想出這樣毒辣的計策的瑪麗·庫爾松的對手,即便有著自己的幫助。
她畢竟只是一個鬼魂,她無法真正地,在現實中地去保護伊莎貝拉。如果她要向後者揭露瑪麗·庫爾松的陰謀,她必須確保伊莎貝拉不會是孤軍奮戰。
她需要馬爾堡公爵的幫助,她需要與公爵和好,從而再一次合作。
已經對公爵有著與伊莎貝拉不同的看法的康斯薇露如此相信著。
而她也決心促成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