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鬼魂的其中一個好處是,有著遠比活著的人更多的思考時間。
看著天色逐漸亮起的康斯薇露這才發覺自己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試圖將最近發生的事情理出一個頭緒。
有人想要加害伊莎貝拉與馬爾堡公爵。
康斯薇露已經知道了這一點,但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昨晚見完傑奎琳小姐後所說的話卻更讓這個事實變得殘酷了幾分——她最終還是無法等到一個「完美的時刻」,當伊莎貝拉與馬爾堡公爵回到慈善晚宴後不久,她便找到前者,告訴她自己希望能夠在今晚見到自己的女兒。
「等僕人也睡下以後,溜到布倫海姆公園之中——在那沒人能聽見亦或是看見任何事物。」有著通紅眼眶的她當時如此壓低了聲音對伊莎貝拉說道,手套因為不停絞動的手指而變得皺巴巴的,「我實在是等不及了,康斯薇露——你可以做到的,是嗎?」
康斯薇露知道她的教母仍然有些半信半疑,害怕那不過是伊莎貝拉為了獲得她的幫助而弄出的裝神弄鬼。畢竟即便對方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鬼魂的存在也不是那麼容易接受的一件事;但同時,她也能理解對方這種想要儘快見到自己的女兒的渴望。再說了,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並非什麼都沒做——她的確成功說服了威爾士王子相信伊莎貝拉今晚的一切異常都是因為特殊的「身體不適」,那是貴族夫人對於來例假的一種委婉說法,也從而讓他打消了今晚想要與伊莎貝拉進一步發展的想法。
但若是要更進一步地說服威爾士王子接受那封信並非由伊莎貝拉親筆所寫,也非伊莎貝拉的真實意願,並且承受威爾士王子由於自尊心受挫而燃起的怒火,還有償還王子殿下為此平白無故花費的人情——不親眼見到自己的女兒,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是絕不會如此去做的。
於是,偷偷從臥室溜出的伊莎貝拉與她在半夜三更的布倫海姆花園碰面了。即便康斯薇如今已經死去,成為鬼魂,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傷害到她,卻依然覺得月色下的這一幕有些陰森恐怖:兩個頭髮鬆散,身穿白色長裙,披著毛皮披肩的女人站在樹影婆娑,萬籟俱寂的草地上,彷彿周身的色彩都被頭頂的月色洗淨,就如同傳說中悄悄在深夜施法作術的女巫集會一般。
只是,當伊莎貝拉伸出另一隻手,當傑奎琳小姐從空氣現身的那一刻,這一幕能為人帶來的感受便僅剩下了感動與淚水——對康斯薇露來說,興許還有幾分心酸。曼切斯特公爵夫人足足有十分鐘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全靠伊莎貝拉的盡力支撐才沒哭倒在草地上,她說不出任何完整的話來,從她發顫的嗓音中漏出的不過是些毫無意義片段,於是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她的女兒虛無的秀髮,面頰,額頭,儘管那對她的雙唇來說不過是碰到了冰冷的空氣罷了。
如果我的母親能夠再次見到我。那時伊莎貝拉在心中說道。她大概也會有像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一樣的反應。
而我的母親會打聽是否能將我嫁給一個死去的王公貴族。康斯薇露苦澀地笑了,她的教母對自己女兒的愛只讓她再一次回想起了自己自殺的理由——倘若那時她能感受到自己被任何一個人那般深切地愛著,自己的死亡會讓對方如此刻骨銘心地思念著,或許她並不會如此乾脆地就喝下那杯甜茶。
當伊莎貝拉與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睡裙的下襬都被草地上的露珠浸得溼透,當月亮悄然挪到了天空的另一邊,當伊莎貝拉抬起的胳膊痠痛不已,輕聲催促了一次又一次,傑奎琳小姐才念念不捨地與自己的母親告別。她們之間有如此之多的話要說,能真正說出口的又是如此稀少。大多數時候,她們只是在向彼此傾訴著思念,幻想著倘若死亡從未將他們分開又會發生什麼事。傑奎琳小姐並沒有如康斯薇露所預料的那般消失,或許是因為她提到了她死去時所許下的心願是希望能夠一直陪伴在自己母親身邊——不用說,這句話又惹得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痛哭了一場。
「我會替你處理好王子殿下的誤會,當然,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你最好都不要出現在王子殿下的面前。」伊莎貝拉鬆開了手,傑奎琳小姐又成為空中不可見的一縷風,一絲氣息,某道珍珠灰色的影子時,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貼近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也只能幫到你這麼多了,康斯薇露,你的未來將會十分艱險,沿途將會有無數如同今日這般的狠毒陷阱等待著你,因此你必須找出是誰不惜一切也要毀掉你——否則下一次,就很難說是否會有他人向你及時伸出手,抑或有一個不幸早殃的女兒能被你作為交換的代價。」
知道自己的教母所說為實的康斯薇露整晚都在思考這件事。
這是一個陰狠的死局,若非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是康斯薇露的教母,若非她是深受威爾士王子寵愛的一名情婦,若非她有一個不幸早逝而又被她深愛的女兒,若非這個女兒死後仍然以靈魂形態留在母親的身邊,若非伊莎貝拉有著能夠看見及接觸鬼魂的能力——這個局完全無法可解,伊莎貝拉要麼屈尊成為王子的情婦,給他人留下得以拿捏的把柄;抑或冒著嚴重得罪王子的風險,從此葬送馬爾堡公爵的政治前途與自己的社交地位。
這個陷阱實在是過於周到,過於慎密。
也正因為如此,才直接地暴露出了它背後的主使。
康斯薇露還記得自己的父親曾經教育過自己的弟弟,當他不確定究竟是哪個僕人打碎了他心愛的陶瓷玩具時:「如果你不知道一個結果是由誰造成的,思索究竟是什麼要素構成了這個結果,而又有誰有能力達成全部的要素。如果我想要找出究竟是誰在生意場上陷害我,我也會用這個方法。因為,這個世界任何人所能做到的任何事情,都是獨一無二的。但凡走過,必然會留下痕跡。」
但是最後,找出是誰打碎了玩具的仍然是康斯薇露,儘管她的父親從未親自指導過她,而不是她那轉眼便又得到了一套昂貴的新玩具,便毫不在乎地將此事拋到腦後的弟弟。
那麼現在,究竟誰有能力將伊莎貝拉逼入這個死局呢?
就康斯薇露所知而言,若是任何一個貴族夫人期望成為威爾士王子的情婦而換取一些好處,要麼她便搭上某一個已經是情婦的貴族夫人,請求她為自己牽橋搭線;要麼她便想方設法地主動接觸王子,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暗示,由王子決定是否要接受。像這樣以信件相訴的,或許是康斯薇露見識尚少,她從未聽說過,但她大概能想象出為何這個辦法沒有被廣泛採用——信件可能會被有心人擷取而作為敲詐的道具,亦或是像伊莎貝拉這般,無法確定寫信人一定便是當事人自己。
能讓王子憑藉著一封信便相信了上面的說辭,謠言與慈善晚宴兩者功不可沒,也必不可少。
但讓康斯薇露所想不通的是,這樣的一個周密而龐大的計劃,怎麼會等到謠言散播出去,等布倫海姆宮傳來要舉辦慈善晚宴的訊息時才開始走威爾士王子的這一步棋呢?
不,這不可能。
仔細地將整個事情又想了一遍的康斯薇露得出了這個結論。
威爾士王子的日程非常緊湊,如果等到聽說馬爾堡公爵與公爵夫人要舉辦一場晚宴時才寫信給王子殿下,會存在因為時間不足而拒絕的可能性。能夠設計出這樣的一個陷阱的人,絕不會容忍一絲一毫的風險——他一定會在慈善晚宴的訊息放出去,甚至這個念頭還沒在伊莎貝拉腦海中形成時,就寫信給了威爾士王子。
這證明,那封信必然是在謠言散播開來的同時寄出去的。
然而,問題就在於,任何能夠利用這一點,能夠充滿信心——哪怕留下白紙黑字的證據也在所不惜——地去如此描繪這場慈善晚宴,說明此人知道伊莎貝拉一定會舉辦這場慈善晚宴,為什麼,怎麼可能?
康斯薇露思索了很久,幾乎把所有會導致伊莎貝拉舉辦慈善晚宴的可能性都細細地捋了一遍,卻找不到任何可以讓她繼續推斷下去的突破口。直到她將目光投向在床上沉沉眠去的伊莎貝拉——今晚實在是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伊莎貝拉幾乎是一沾上枕頭便睡熟了——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思路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沒有任何可能性會導致伊莎貝拉舉辦一場慈善晚宴,因為直到瑪麗·庫爾松告訴她可以這麼做以前,她甚至都不知道慈善晚宴的存在。
難道說,是瑪麗·庫爾松策劃了這一切?
剎那間,就像是扯鬆了那唯一一根能解開糾纏打結的毛線團中的毛線一般,這個想法伴隨著心驚肉跳的感覺一同襲來,如同向深淵丟下了一顆石子,沒人知道迴響會驚醒怎樣的怪物,康斯薇露的想法幾乎是不受控制的沸騰起來——一個接一個的疑問洶湧而出,像從黑暗中爬出的源源不絕的提豐與厄客德娜生下的子孫怪物,她似乎既想要證明幕後主使便是瑪麗·庫爾松,又像是想為這個身為自己同胞的朋友而辯護。
她的確能夠模仿自己的筆跡語氣,她與自己相識多年,更不用說手上還有自己早年間曾經寫給她的幾封信件。
然而,如果伊莎貝拉沒有主動向她請教該如何解決教會善款的問題的話,她又怎能提議讓伊莎貝拉舉辦一場慈善晚宴呢?或許這不過是個巧合罷了。
倘若她知道伍德斯托克目前面臨的困境的話,無論伊莎貝拉是否主動向她詢問有關教會的事情,只要她能在談話中提起伍德斯托克的學校,亦或者是醫院——她都可以藉機提出慈善晚宴的建議——即便如今那副軀殼中的靈魂不是伊莎貝拉,而是我,對如何處理這些事務尚不具備經驗的自己也非常有可能接受這個提議。
假設她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一切的話,她怎能確定這場慈善晚宴一定會具備政治屬性?如果公爵並不打算插手這次的晚宴,那麼利用自己的人脈私下邀請了許多保守黨內的貴族勳爵前來的威爾士王子將會第一時間發現這個晚宴的性質與信件上所說明的不同——那封信如果要達到如今的目的,便必須將這場晚宴形容成一場以慈善為殼,然而政商勾結,暗通款曲為裡的宴會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