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會,老太太方沉沉撩了眼皮,問:「那個女人此刻可還在那府上待著?」
林管家垂了頭:「聽說是每日里都會出去,趕了牛車,貌似是走街串巷的拉活計……」
話未盡,老太太已抬起柺杖重重觸地:「都是些什麼不著調的女人!」
田氏忙起身至她身後幫忙撫著背。
老太太怒意未消,呼哧喘著氣:「去,去將她給我叫過來!老身倒要見見,究竟是何方神聖!」
蘇傾看見攔在車前的人,大概想了片刻,便記起來他是哪位了。昔日她在宋府做工時曾見過幾回,他是宋府的管家,應是姓林。
林管家卻是看著她驚疑不定,怎麼這般眼熟!
因著老太太的吩咐,卻也容不得他耽擱時間細想,遂直接道明來意:「可是蘇姑娘?我們宋府老太太有請,您請吧。」
蘇傾卻不為所動,只道:「抱歉,我今日有事,便不方便前去了。」
林管家大概沒料到她會拒絕,聽了她的話後,一時間愣住了。
蘇傾握了韁繩就要趕車繞過他,林管家這會反應過來,忙招呼身後的護衛將其團團圍住。
府兵們坐在車後身體僵硬。卻也不知所措,因為他們自然認得這宋府管家,是老太太的人,他們又如何敢攔。
林管家強硬道:「蘇姑娘請吧。您若反抗的話,那下人們動粗傷著您了,可就不好看了。」
有府兵對那林管家抱拳道:「林管家,此事尚未通知大人,不若等大人下朝後,咱們派人去稟了大人,再行商議?」
林管家不軟不硬的回過去:「你這話要不還是到老太太跟前說去?」
那府兵就閉了嘴。
蘇傾就被押著上了馬車,往那宋宅而去。
府兵們面面相覷,皆看出了對方眼中的不安。
依舊是一人回府稟告,其他人則不遠不近的跟在那宋府的馬車後面。
老太太一行人已在院子裡等著。見那馬車入府,不由都打起精神來,老太太更是雙目含煞,猶如要冒出實質的怒焰來。
馬車簾子一掀,蘇傾便被推搡了下來,就這般突兀的出現在眾人面前。
大概她這身打扮太過驚世駭俗,見到她的那刻,眾人皆窒了片刻。
田氏將人從頭至尾打量了幾個來回,而後抬了帕子掩了口鼻,皺眉道:「這什麼人吶這是?」
老太太臉沉的駭人。簡直無法想象,她那英明果決的長子,看上的竟是這般不倫不類的女子。
若不是還存留幾分理智在,老太太幾乎要按捺不住,讓人拖出去打死了去。
老太太強壓胸口怒火,正要出口責問,卻冷不丁被身旁王婆子的話給止了住。
「老太太……」王婆子欲言又止,小聲問:「您看著人,是不是有些面熟吶?」
老太太眯眼望過去,眉眼,口鼻,臉龐,一一掃過。還別說,似乎是有那麼絲熟悉。
王婆子嚥了口唾沫,又小聲提醒:「您看她像不像那……那個荷香?」
乍然聽著名字,老太太沒反應過來,直到王婆子又接著提醒是昔日那個伙房丫頭,後被提拔給大爺做通房那個,她才恍然大悟。
再抬眼一瞧,那鼻子眼,可不就是昔日荷香的模樣?
老太太臉色大變,當即駭的連退兩步,顫手指著她:「她……她不是死了嗎!」
王婆子的心也噗通亂跳,當日她也聽說這荷香死了,如今見她又突然出現在眼前,好生也嚇了她一跳。
他們不問,蘇傾也不出聲,一言不發的垂眸站那,任由他們打量著,驚疑著。
直待他們回過神來,又驚又怕的問她可是荷香,蘇傾方開口道:「我現在是蘇傾。」
眾人見她說話好似不是那鬼森森的,再瞧那地上也有影,這方勉強安了魂,卻也後退了些,離她遠了些距離。
老太太拄著柺杖,由人攙著勉強站著,由上至下的又將她打量,問:「當日聽說你人沒了,倒也沒想今個還能再見著你。其間究竟是怎麼回事?既然人沒事,當日又何必故弄玄虛?」
蘇傾道:「當日的事說來話長,我便不贅述了,大人卻是最清楚不過。老太太若想知道,問大人便是。」
老太太以為這是拿她大兒來壓她,臉上便有幾分不善,遂盯著她冷聲道:「別以為討了你們大爺歡心,便自高一等目中無人了,需知這螞蚱跳得高了,也不見著是好事。日後少鬧些妖妖調調的,安分的在府上待著,自有少不了你的好處。或許將來,念著些從前的情分,給你個名分倒也無妨。」
蘇傾待她說完,便上前半步施過一禮:「老太太若無他事,蘇傾便要離開了。」
老太太怒睜了眼。
田氏嘀咕:「瞧瞧那狂樣子,就是仗著大伯寵她。」
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尤其是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簡直是燒的老太太肺火翻絞。
「王婆子你去!」老太太切齒:「尋些物來讓她跪。」說著便由田氏攙著,轉身進了屋。
王婆子聞弦知意,不多時就端了些瓷片來,整齊的鋪陳在地面上,之後便給那些個下人打了個眼色。
下人們壓著蘇傾強令她跪下。
宋毅破門而入的時候,恰見蘇傾被強壓下跪的場景,當即腦門一突,差點掀了天靈蓋。
兩個下人正一左一右用力下按她的肩,冷不丁聽得轟的一聲門響,下一刻腰腹卻猛地一痛,接著就栽倒一旁。卻是被人給狠力踹了出去。
老太太忙出來檢視,正見來人挾風帶火的大步至那女人身旁,俯下了身來將人一把抱起,卻猶似不放心般又將人仔細打量了每處,一副煞是珍視的模樣。
握拳錘了錘胸口。老太太覺得她這胸間彷彿堵了什麼似的,簡直要悶她透不過氣來。
田氏見狀有些吃驚,忙攥了帕子垂了眼去,暗下卻有幾分思量。
宋毅從她身上收回目光,然後慢慢抬眼看向老太太他們所在方向,超前走過半步,停住。
老太太他們不知為何,皆有片刻心慌。
宋毅笑道:「蘇傾是我府上貴客,老太太莫再弄錯了。」不等人說話,又道:「對了老太太,兒子有件事需要請示您,想借調那林管家片刻功夫,不知您老人家可允?」
林管家驚慌的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耷拉著眼皮,嘴角線條下拉,不言不語。
宋毅道:「那兒子就當老太太同意了。兒子還有些公務要處置,便不再多打攪了,老太太歇著吧。」
說罷,行了禮就抱著人離開。
福祿笑呵呵的來到林管家跟前,做出請的動作。
林管家一步一回頭,卻也只能膽顫心驚的遂那福祿離開。
人一離開,老太太就連連撫胸,手都有些哆嗦。
田氏不敢多說,只是一味幫她撫胸。
老太太顫聲:「瞧見沒,瞧見沒,我說過什麼,就怕那些妖妖調調的,將爺們給弄的五迷三道的!都怪我,要是早些時候強逼他娶了親,何至於到今日這境地?」
田氏安撫:「大伯心中有數的,老太太莫憂,不過一時的玩意罷了,能有幾時好?」
「他有數?」老太太冷嗤:「人打他跟前一晃,他兩眼就盯得跟個黧雞似的,這還有數?」
田氏聽了有些尷尬。
王婆子等下人忙垂低了腦袋,只做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