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他不甘

本朝有給婚期將近男女做生辰八字批語的習俗。納吉的時候會問名占卜一次,大婚之前還會再行一次批語。不過後者不過走個過場,批語也不過是圖個吉利罷了。

老太太握著黃紙批語雙手直顫。

明明納吉的時候他還是四角俱全的金貴命格,怎麼眼見著要大婚了,這金貴命格卻變成了傷宮駕煞、煞刃俱全的煞命?

偏是這檔口。偏是這檔口!

老太太不是傻的,這手筆是出自哪個已是不言而喻。

當即怒的目腫筋浮。

老太太啞聲大咳嗽了好幾陣,直嚇得王婆子等人給她撫胸拍背了好一會,方緩過伐來。

王婆子小心看著老太太臉色,訥訥道:「老太太,大爺還在外頭院子候著……」

老太太一張臉瞬間又難看起來,呼哧呼哧連喘了幾口粗氣,手握柺杖狠狠觸地怒敲數下,憤聲吼道:「讓他滾!」

屋內人皆悚然一驚。無不垂低了腦袋瑟瑟不敢言。

王婆子硬著頭皮去院子裡回話,全程沒敢抬頭去看他們家大爺神色。

宋毅倒是面色如常。待聽完後便點點頭,囑咐幾句要好生伺候老太太,莫讓其氣急傷身,待過些時日老太太氣消了他再過來探望等話,便帶著福祿轉身離去。

沒過兩日功夫,宋衛兩家就平靜的解除了婚約。

衛家長房太太來還信物和庚帖時,老太太幾乎是強打著精神走了這遭。雖那衛家長房太太一如既往的熱絡,似乎看不出絲毫芥蒂,可老太太心裡如何能得勁,便是連敷衍的笑都難以擠出。

待衛家太太離去後,老太太就病倒了。

宋毅前來探病。

這回老太太倒沒令人將他趕出去,只是也沒給他什麼好臉色看,在病榻上闔著眼皮拉著臉一副不欲搭理他的模樣。

宋毅幾步上前至老太太病榻前,自責道:「老太太消瘦了。皆是兒子的過錯,兒子特意過來給老太太請罪了。」

終於聽得他開口承認,老太太這些時日憋著這口火氣騰的便起來,不由的捶床搗枕的恨聲:「假惺惺說這些給哪個聽?只怕心裡頭不知盤算著怎樣官司,嫌有個老太君在你等頭上杵著,礙著你眼,耽誤你事,處處指手畫腳了罷!」

這話說的就有些誅心了。

宋毅臉色一變,當即撩袍跪下。

「老太太若還氣著,便是打罵皆使得,切莫再說這般嚴重的話,著實令兒子聽了不好受。」

老太太見他跪下心下一驚,後背猛地從那四方蟒鍛引枕上脫離,坐直了身體就要伸手拉他。

跪在她榻前的人昂藏七尺,一身藏藍色金線勾勒寶相暗紋常服,愈發襯的他身姿挺拔,儀表非凡。明明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兒子,老太太卻覺得如今已經徹底看不透他,若說在他少年時,她這做孃的還尚且能猜透他三兩分心思,如今她竟是半絲半毫都無法捉摸。

好似不知何時起,母子之間有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生疏在。

老太太目光復雜的看向他。她這兒子素來心思深沉,何況久居上位多年,權柄日重,情緒愈發內斂,無論何時何地端的是不動聲色,讓人看不出其中端倪。這般冷眼瞧他,似乎是愈發像極了他的祖考,就連眉骨見不經意透出的威厲,都彷彿如出一轍。

老太太神色恍惚了陣,這一刻她內心也不知是欣慰,還是酸澀。

收回了探出半空的手,老太太耷拉著眼皮重新倚靠回去。

「攢兇聚煞的命格都強加自個頭上了,你還有何不好受的?」她蒼老的面容帶出幾分心灰意冷:「罷了,左右你是個大主意的,日後你愛如何便如何,娶不娶皆遂你意,我也不會再多加阻攔。」

宋毅沉默片刻,而後膝行至榻前一步遠處停住,叩首:「兒子有錯,此事的確是做的草率魯莽了些,讓您失望了。」

老太太動了動乾涸的嘴唇,有那麼一剎幾乎想要脫口問出他為何要整來這一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因為她大概猜得到,便是問出口,只怕她這心思深沉的兒子也不會如實告知。

遂別過眼,有些疲憊的擺擺手:「你起來罷。此事你如何考量我也管不著,只是你這般行事,又該如何給那衛家交待?」

老太太憂慮並非毫無根據。皇覺寺批語這事,連她都看得透其中關鍵,更何況是衛家?

宋毅起身後上前給老太太扶了扶引枕,方不急不緩道:「至於此事,兒子另有章程。不過,還想懇請老太太出面一回。」

老太太怔住。

一整個四月,京城百姓都在津津樂道著三件事,一是宋衛兩府突然解除婚約;二是宋衛兩家又結了乾親,之前與宋制憲結親的衛家長房的嫡二女認了宋家老太太為乾孃,兩府上結乾親的時候甚是隆重,流水席也擺了起來,熱熱鬧鬧的好些天;三是由那宋制憲做媒,撮合他得意門生大理寺梁少卿與衛家長房嫡二女的婚事,衛梁兩府結為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