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莫怕

生盆火烈轟鳴竹,守歲筳開聽頌椒。

年難留,時易損,不知不覺又到了一年萬物迎春送殘臘的時候。

獨在異鄉的人最怕過兩個節日,一個是中秋,一個便是春節。

廳堂內架起了偌大的紫檀木圓桌,桌上各色珍饈佳餚擺放的滿滿當當的,蘇傾一個人坐在案前持箸慢慢吃著,咀嚼的速度也很慢,大概很長時間才會去夾另外一道菜。

此時外頭不曾間斷的陣陣炮竹聲,或遠或近的傳進她的小院中。天空上方驚星彩散,蛇舞銀龍,絢爛的煙火時而騰起照耀半空,時而消寂陷入沉沉黑暗。

吃過了幾口後,蘇傾就擱了筷。

身旁伺候的兩僕婦見了,不免有些不安的對視一眼。因為前頭那彩玉彩霞二人受了刑罰,這些時日起不了身遂沒法來伺候姑娘,所以就換了她們兩個粗使僕婦且頂替著先。

素日里她們都在院子裡幹些粗使活計,也沒怎麼與姑娘接觸過,這會見姑娘沒吃過多少東西就罷了筷,有心勸說卻又不敢冒然開口,唯恐惹了她不高興。

「菜你們都端下去吃罷,叫過院裡的其他人一道,你們在哪得便就在哪處,不用拘些什麼。賞銀在我箱籠裡,一會你們多拿些,都分了吧。」說著,蘇傾緩緩起了身:「另外,一會我便躺下了,沒別的事就莫來打攪。」

兩僕婦一驚,顧不上其他,忙道:「姑娘這可使不得,這除夕夜可早睡不得,是要守夜的啊。」

蘇傾往裡屋走去:「端水過來給我洗漱罷。」

兩僕婦糾結的勸道:「姑娘,便是不守夜……那好歹得吃口更歲餃子罷?要不奴婢去膳房催催,讓他們提前給您端上碗,你吃口先?」

蘇傾已入了裡屋,清淡的聲音自裡頭傳來:「不必多說。我累了。」

見勸說無果,兩僕婦只得照做。

宋府壽春廳裡,此刻屋內正是燈火通明,眾人在歡聲笑語中守著夜,推杯換盞傾壺待曙光的時候。

這會院子裡的下人正在放著煙花,寶珠見了不由玩心大起,便嚷嚷著要過去看,這大過年的日子老太太自然不會拘著她,囑咐了句要離得遠些便放她出去了。

寶珠得了令,歡呼雀躍的跑了出去,又是嘰嘰喳喳的指揮著下人快點放,又是捂著耳朵咯咯直樂的,無憂無慮的像個小姑娘。

老太太嗔怪的笑道:「你瞧瞧,都多大的人了,還是像個沒長大的小奶娃一樣,哪裡有個大姑娘模樣?寶珠這過了年就要嫁人了,還這般沒心沒肺的,也不知能不能做好人家的媳婦。想想還真讓人有些不放心。」

宋毅從寶珠身上收了目光,笑了笑:「宋家的姑娘,自然做的好他梁家的媳婦。」

老太太也笑了。她自然也是這般想的。

「對了,你先前不是讓娘給你相看些……」

「暫且擱置罷。」宋毅驀的打斷老太太的話,淡聲道:「且不考慮了,等日後再說。」

老太太的笑有些僵在臉上。

前些日子他還特意過來跟她說,可以先慢慢相看他後院主母人選,門第長相等都好說,關鍵是要端起主母的風範,端莊賢良,不善妒。

見他那廂終於鬆了口,她這些日子還歡天喜地的四處相看人,只盼著這長房能快些娶了媳婦入府,也好早些的生了嫡孫出來。

這方隔了幾日,又不相看了?

老太太皺了眉,想要出口詢問是何緣故,可見他斂眉低眼的兀自喝著酒,似乎不欲多談的模樣,只得暫且按過這廂。心道,待過後定要尋那福祿問個清楚。

子時一至,下人們便端了更歲餃子上桌,與此同時,外頭爆竹聲陣陣,璀璨的煙火照亮了大半個蘇州府城。

老太太叫回在外頭院子耍玩的寶珠,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吃完了更歲餃子,舉杯恭祝了來年闔家安康,諸事順遂。

待眾人都罷了筷,宋毅拂袖起身,向老太太告辭。

老太太詫異的看他:「大過年的,你回督府作甚?」

宋毅便解釋道是有要緊公務,需要這會回去處理。

老太太心裡就有些不得勁了。有何要緊公務,非得大過年的回去處理?難道就缺這一時半會?怕這是託詞罷。

老太太就有些不虞了,面上雖未帶上幾分,可嘴裡卻半真半假的怪道:「這大過年的,你二弟不在身邊,這會你也要去忙公務了,是不是待來年寶珠嫁了人,以後就剩下為娘這個老婆子孤零零的守著歲?一個個的,忒沒良心。」

宋毅便笑著對著老太太連番告罪。

老太太見他去意堅定,饒是心裡頭再怎麼不樂意,卻也只能鬆了口讓他離開。

直待宋毅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老太太的院子裡,王婆子方敢戰戰兢兢的靠近屋子,卻在屋門口杵著沒敢進。

老太太一抬眼冷不丁見到那在屋門口處磨磨蹭蹭的人,不免狐疑的問她一嘴是什麼事。

那王婆子小心的朝寶珠的方向看了眼。

老太太皺了眉。然後哄著寶珠去別處玩了,然後招過那王婆子過來詢問。

王婆子這方三步並作兩步的奔到老太太跟前,在老太太耳旁又驚又恐的稟道,剛不多時候,大爺身邊的福祿將採辦管事給打了個半死,然後將他們一家全都發賣了!

老太太似乎懵了,猶如泥塑木雕般好半會沒回過神。

「誰?採辦管事?賣了?」老太太倒抽口涼氣:「竟將人給賣了?」

老太太簡直不敢置信。

此行關鍵不在於將人給賣了,而是壓根招呼都不打的,徑直略過了她這廂,將她手底下的人給發賣了。

那可是她親兒啊,親親的兒!而她,又不是她的繼母后娘,他那廂如何下的這般狠手去打他親孃的臉面?

竟還是在這大過年的!

老太太當即氣得發抖,一雙手直哆嗦,好半會都沒說出話來。

王婆子嚇得忙給她撫胸撫背的順氣,嘴裡焦急的道:「老太太您可悠著些,氣壞了身子可使不得,或許是大爺,大爺有旁的事惱了那採辦管事……可能是忘了告訴您這茬了。」

老太太自是不信的。有意還是無意她自分辨的出來。而他這一齣的緣由……她也猜得幾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