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話堵在喉間,任她心底拼命的喊,拼命的哭,拼命的求,卻硬是半字都吐不出。
這一瞬,她似乎有些魔障了,也反覆的在想,她究竟做錯了什麼?
昔日,他用手段,用強權,霸道殘忍的將她的風骨寸寸擊碎。於是,她認清了現實,從此垂低了脊樑,不反抗,不掙扎,如他所願認真做好一個卑賤奴婢。如今轉臉卻又怪責她的乖巧恭順?
是何道理呢?
她都這般步步相退了,他還要這般步步緊逼?
「奴婢做錯了什麼……」
正沉著臉還欲逼問的宋毅猛一聽到她若有似無的喃喃聲,還當自己聽差了,剛想出口令她再說一遍,卻見那廂本是低垂著的腦袋於這一刻卻猛地抬起。
那雙素日里總是平靜的,恭敬的,柔順的眸子,此刻漆黑的深不見底,卻無端令人感到那漩渦的最深層燃燒著層層焰火,灼燙,熾烈。
她高昂著頭無畏的與他對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堅毅。尚沁著血的唇瓣微啟,吐出來的話卻字字有力,句句鏗鏘。
「敢問大人,奴婢可曾做錯什麼?」伸手按住床榻沿邊,她慢慢站起身,在宋毅面前挺直了脊背,看著他說的一字一句:「奴婢已經如大人所願,盡了一個奴婢應盡本分,大人為何還不滿意?奴婢若有錯,大人是打是罰或是殺,那是奴婢罪有應得。可敢問奴婢做錯了什麼,讓大人這般輕賤對待?」
宋毅有剎那失神,竟覺得這奴婢傲骨嶙嶙而立的模樣,彷彿在這個瞬間如那蒙塵的明珠被拂去了灰塵,又如那被囚於籠中的鳳凰掙脫了桎梏,剎那綻放的光芒甚是璀璨奪目,耀眼的令人有些移不開眼。
那廂卻似是豁上去了,依舊擲地有聲道:「古法亦講究‘君臣上下貴賤皆從法’,奴婢認為,即便您是高貴的主子,亦不可以欲加之罪。」
目光落在那漆黑的瞳仁上,他緊盯著那其中濃烈的不屈之意,出口的話依舊沉冷:「放肆,你一個卑賤奴婢卻敢質問主子,實屬大不敬。哪個教你的規矩。」
蘇傾也看著他,定定道:「是,在大人眼裡,奴婢卑賤低微,算不上個人,只算個物件,可能還是個牲畜……」
握緊拳,她逼退漆黑的瞳仁裡的溼意:「可是大人,奴婢渾身上下的構件卻偏偏與‘人’無甚差別啊。奴婢也有身皮肉,也有五臟六腑,亦有一身骨血,受了磋磨,遭了羞辱,不是沒有感覺的死物,其感覺,和‘人’是一樣的……」
微吸口氣,蘇傾緩了緩,又道:「當然大人此刻可能不以為意,覺得奴婢這種卑賤身子不配當人,只配當個牲畜,主人讓她如何就如何,哪來這麼多問題?可奴婢還是想斗膽問上一句,若奴婢真是個牲畜,您往日那些個夜裡,又對個牲畜做過什麼呢?」
微頓,她齒冷:「大人您的口味還真重。」
宋毅眯眼看她,胸間本已消散些許的怒意又開始翻騰起來。又有些心煩意亂,莫名攪動的他彷彿胸間堵了塊壘,不上不下的有些難受。
他抬手一指,怒道:「滾回去跪著。」
蘇傾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可能是不懼生死了。
面對宋毅的怒火她沒有動,只聲音清冽道:「奴婢,不跪。伺候貴客難道不是奴婢的本分?奴婢無錯。」
宋毅盯視她:「爺再問你一遍,跪不跪?」
抿唇略一沉默,蘇傾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宋毅閉眼狠狠吸了口氣。
他覺得今夜這奴婢大概是在尋死。
待再睜眼時,暗沉的眸中透出些冷意,他上前一步欲抓她:「腦後生反骨,屢教不改是嗎?看來爺的手段你大概是沒吃夠罷。別急,爺今個就讓你一次性徹底吃個夠。」
見他動作,蘇傾狼狽的朝旁躲過,不等他再次動作,又迅速向後退了兩大步。
宋毅嗤笑的盯著她,如盯一隻無處可逃又垂死掙扎的獵物。他沒急著再次上前,只是不急不緩的挽了袖口,沉眸充斥著濃濃的戲弄之意。
蘇傾慘白的面上迅速浮現悲涼,悽楚,恐懼,屈辱,無助等諸多情緒。
可僅一個瞬間,她面上這些諸多個情緒就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種令人心驚的漠然。
宋毅動作一頓。
蘇傾抬手探向頸後,在身上稠色小衣細帶上一扯,然後就將小衣從身上給扒了下來,隨後扔了旁邊。
宋毅目光略有詫異。
蘇傾動作未停。轉而俯身褪下了褻褲,卻未就勢扔於一旁,卻是拿在手中,然後她站直了身子對著他。饒是此刻不著寸縷,可她依舊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脊背挺直,目光清冽澄澈。
然後,她就美眸盈盈的衝著他笑:「大人,您的手段奴婢早就爛熟於心,今個奴婢就識趣些,不勞您這廂費心費力了。」這般笑著說完,她抬手卻是鉚足了力氣將手裡之物擲向面前人的臉上,之後迅速擰身,含笑衝了出去。
柔軟的衣料打在臉上,宋毅還有片刻的懵,而後迅速回過神來,臉色大變,人已拔腿追了上去。
「攔住她!」
房門外的彩霞正惶惶瑟瑟的伏地跪著,冷不丁一陣清風猛地打她身前飄過,下意識的抬頭倉皇掃了眼,那正往屋外赤足赤身急奔的姑娘差點看的她魂飛魄散。
尚沒等她回魂就聽得房內一聲急喝,緊接著見他們大人急怒的衝出,衝著姑娘的方向狂奔而去。
悚然一驚。彩霞手忙腳亂的爬起來,慌亂的也追了上去。
屋外候著的福祿驚見那一閃即逝的人還怔了會,下一刻猛地轉過身面壁而立,緊閉了眼睛只恨不得此刻眼瞎。
宋毅大跨著步子飛快的衝去,可令他驚怒的是,那廂今個也不知是吃錯了何藥,用盡全力瘋了似的往外衝,又快又急簡直如飛似的,渾然不覺往日的孱弱。
前後腳差不多時候奔出來的,這會竟是沒將她追上,宋毅又急又怒又恨,當即一口闇火從心底只逼頭頂,讓他眼前黑了幾瞬。
低咒了幾聲,宋毅眼見著她即將衝出院子,尤其是還渾然不顧的擰著那雪白的身子飛奔,窈窕的腰背楊柳枝一覽無餘,當即怒的他雙眼發紅。
「都是死的嗎!攔了她!」宋毅怒喝,聲音都因怒極而帶了顫音。
福祿忙高喝著院外的奴婢們將他們主子攔住,又高聲令著奴才們全都閉眼面牆而立。
蘇傾從來不知自己竟然可以跑的這般快。
其實她也不太清楚她在幹什麼,只是想一個勁的拔足狂奔,去哪,她不知,可遠離那間屋子,這間院落,好像是她內心深處的一個執念,下意識的就這麼做了。
而且,她好像還做到了。
院外候著的奴婢們聽到裡頭大人的喝聲,驚慌失措的就想過來攔人,可帶見著不著寸縷的姑娘,便怔那了。
就怔的這一會,蘇傾見到了院外候著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