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梅雨天

馬車駛過柳家村的時候,還在村子裡引發了一陣不小的轟動,畢竟他們這小小村落雖談不上人煙稀少,可地處偏僻且又不挨著官道,便就常年難見個生面孔來。如今驚見這駕馬車來的一行人,馬匹膘肥體壯,馬車車廂雕樑畫棟,瞧著就是哪家的貴人出行,哪裡能不稀奇?

雖見不著那華貴的馬車裡坐著何等模樣的貴人,可單看隨護在車廂左右的兩個護院,穿著勁裝騎著大馬威勢凜凜,一手握韁繩一手按腰間跨刀不好惹的模樣,就知道定是出自大戶人家。

直待馬車進了河岸處的那片林子,村民們方敢三三兩兩的聚在一堆,對著馬車消失的地方交頭接耳的議論著。

馬車在河岸處停了下來。

「荷香姑娘,到地兒了。」福祿說道。

鬆了韁繩跳下馬車,福祿忙搬出腳踏於地上放好後,接著就靠前探身頗為恭謹的開啟了車帷。

蘇傾微彎了身子出了車廂,由彩玉彩霞她們扶著,踩著腳踏,下了馬車。

四月的風溫暖潮溼,迎面吹來,捲起了幾縷鬢角碎髮時而撫過她臉頰,時而吹拂她眉目。

蘇傾忍不住抬手在眉梢眼角拂了拂。

福祿一直在暗暗觀察,此刻瞧她饒是到了此地,似乎情緒也無異樣,面上也安然如故的瞧著甚是平和,遂微微放寬了心。

卻也不敢掉以輕心。掏出一捆細繩,福祿將其中一端朝蘇傾的方向遞去,躬身斂目:「荷香姑娘,且要先委屈著您這廂了。」

蘇傾只往那細繩上掃過一眼,便頷首應了,無甚異議。

彩玉忙上前接過繩子一端,跟彩霞一起仔細將細繩綁在她們姑娘腰間。細繩是由青麻做的,看似纖細卻甚是堅韌,其表面則用柔軟光滑的素軟緞,從頭到尾細細纏了幾層,握在手上倒也不剌手,想來綁在她們姑娘腰間應不會太勒的慌。

綁好後,福祿握住細繩另一端,纏了手掌心幾道後,說了句姑娘請吧,便轉過了身去。

其他兩位護院一併轉了身。

蘇傾也轉了身,緊握掌心之物,下了水。

與她一同下去的,還有一左一右的兩位奴婢。

四月的河水,雖不冰寒,卻也微涼。

剛一下水,彩玉彩霞二人便齊齊打了個激靈,可待見身旁的姑娘恍若未覺,從容堅定的朝著河心的方向徑直而去,便只能忍著不適,亦趕緊蹚水跟上。

福祿低頭看了眼搭著的細繩,見其一圈圈的被那廂帶過去,眼見著著五丈來長的繩子便要被扯直了去,不由出聲提醒道:「荷香姑娘,已經足夠遠了。」

蘇傾身子頓了下,便慢慢收了水下本已抬起的右腳。

見她們姑娘終於肯停下來,彩玉彩霞二人無不長長鬆了口氣。此時水位已至她們胸口處,若再往前走,可就要湮沒了頭去。

這時候的河水不算湍急,水浪也不多,因而便是水沒過胸口,人於其中也勉強站得住。

蘇傾立在河中,雙手於河水下交叉而握。而後緩緩閉了眸子,面朝河心的方位。

她們姑娘在想什麼呢?彩玉彩霞不知道。她們隱約能感知的便是,此時的姑娘彷彿像極了大昭寺裡佛前的善男信女,虔敬,虔誠。

河裡頭的人在那杵著,一動不動,也一言不發,福祿在岸邊握緊了繩子,心裡頭卻不是不嘀咕的。督府裡好端端的錦衣玉食的日子不享,非得要死要活的來這河裡受苦受累,也不知是圖的什麼。

大概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福祿抬頭看了看日頭,這會子約莫巳時是三刻的時候了。便輕咳了下,出聲道:「荷香姑娘,爺說了,您每次下水可不得超過半個時辰。今個的時候到了,還請您這廂上來罷。」

河水中立著的人依舊閉眸而立,似沒什麼反應。

彩玉擔憂的喚了聲:「姑娘?」

福祿皺了眉,手掌悄然用力將繩子攥緊了些。

蘇傾睜了眼。深深看了眼河心的方向後,她動了下微僵的身子,便慢慢轉過身,朝著河岸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在場所有人皆鬆了口氣。

聽得蹚水的聲音越來越近,福祿打了個手勢,其他兩護衛忙走得遠些。

福祿也朝著離岸的方向走去,可手裡細繩未鬆懈半分,直待她們一行三人上了岸,兩個奴婢忙前忙後的替那廂拾掇完了,之後又上了馬車,這才令奴婢解了繩子,而後仔細收了起來。

馬車再次緩緩駛動,車輪軲轆軲轆的碾壓著林間的殘枝敗葉,入耳異常清晰。

這次在經過柳家村的時候,福祿並未徑直趨馬離去,反而停下,令在場的村民去請村中里長過來。

不過多時,一顫顫巍巍的六旬老者拄著柺棍,由旁人攙扶著倉皇而來。

福祿坐在車轅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簡單報了家門之後,便開門見山的指明,每日巳正到午正時分,任何人不得靠近河岸三里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