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董飛峻合衣小睡了一陣。待到醒來的時候,天色正明,分不清是什麼時辰。
「董大人。」門外似乎有人一直候著,聽見屋內有起身的動靜,連忙稟報道:「外廳有客求見。」
董飛峻不知道是什麼事,匆匆起身。來到外廳,卻見先時見到的那名永軍將領。「董大人。」那人見董飛峻出來,忙站起身,壓低了聲音道:「餘峰招了。」
董飛峻精神一震。
似乎是挨不過酷刑,餘峰最終還是鬆了口。據他招認,這勾容城內,的確是有他的同夥之人,不過,那人從未出過面,他也並不認識。不過,他們彼此曾留過暗號約定於兩日之後在城北某處見面,然後共同想辦法賺開城門。
問到何人主指,餘峰只是道,是多年之前的一個恩人讓他做的這件事。問恩人是誰,這人咬緊了牙關不說,再三拷打,也是如此。
好在,總算招供了與城內同夥的接頭時間、地點與暗號。董飛峻立即令人下去在接頭地點暗中佈置,準備於兩日之後擒住那人。
第二日天還沒亮,南遲軍隊的攻擊便開始了,董飛峻夜裡一直守在城牆之上,見南遲軍攻勢激烈,連忙擂起城牆上的戰鼓,通令四門戒備,開始準備迎戰。
刀兵相接,炮聲隆隆。
天色此時仍然漆黑一片,為了避免成為靶子,城頭上的火把此時已經熄滅,勾容守軍們站在城垛的凹陷處,揮舞著手中的刀向外砍。
聲聲慘叫在日出前的天空中迴盪。
而此刻,勾容東門之內,一位身著永軍服色的將領,帶著數百名身著永軍服色的兵士,急弛到城門之前。
「什麼事?」守城的也是永軍,禮貌的將他們攔了下來。
「太子有令,令我們出城禦敵。」那將領沉聲道,同時,遞上一塊令牌。
守城的永軍兵士仔細的驗看了令牌,又叫來身旁的人細細查驗,確實是真正的令牌。「這位有些面生啊……」那兵士一邊將令牌還給來人,一邊喃喃自語。
「餘隊長前日生了病,所以才讓這位副隊長暫時領著。」來人身邊另外站著一人,此時連忙解釋。
「啊,原來是謝副隊長。」守城的兵士雖然不識得這位面生的將領,卻識得站在他身旁的人。認出了原來是熟悉的人之後,態度一下子便熱絡了許多。「出城禦敵,還請多加小心。」他一邊笑,一邊吩咐身後的兵士們讓開路子,準備開城門放吊橋。
然而,忽然有聲音喝止道:「慢開城門!」
守城的兵士們一怔,動作立時緩了下來。那準備出城的將領與那位謝副隊長卻神情緊張的揚起刀來護在身側,一時間場面有些混亂。
出聲喝止的人似乎就在附近,此時他緩緩的從原先藏身的黑暗中走出來,走到石牆邊插著火把的地方,似乎嘆了一口氣。「一刻鐘之前,我還在祈禱不是你。」
準備出城的那名將領沉默了一陣,終於開口道:「董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出聲喝止的人正是董飛峻。只見他輕輕揚手,不知道從何處呼啦啦的站立起來數百名士兵將這裡團團圍住——原來他們早就藏身於此。董飛峻嘆氣道:「你以為我會在哪裡?會在城牆之上?還是中了你的計,明日里在城北那處你永遠不可能出現的地方等你?」,他應了這句話之後,揚聲道:「這位謝副隊長,是永軍的叛徒,是南遲的細作,受他所矇蔽的,現在放下兵器,我可以不予追究。」
被帶過來的這一群兵士,都是聽了那謝副隊長的話,此時見董飛峻如此說,心下早已生疑,再見到圍困自己的人裡,有很多都是永軍裡的高階將領,連忙放下手裡的兵器,抱著頭蹲了下來。
董飛峻眼見著這一切的發生,面上卻毫無欣喜之感,似乎另有一層低落。「元敏。真的是你。」
帶隊過來的那人,正是丁元敏。
此時,圍在他與那謝姓副將身邊,不過二三十人,眼見著大勢已去,他臉上竟然沒有半分懼色。「原來……你撤去了綴著我的人,並非中了我的計……只不過,是反過來算計我?你在這裡等了我很久了?」
董飛峻沉聲道:「你讓那餘峰偽作暴露,然後借他之口,安排了一場不可能出現的會面,好讓我們以為得到了目標面鬆懈。而此刻,南遲軍隊正在配合你來進行攻城,我們絕不會想到,其實你們的原定計劃,就是在早了幾乎兩天的此時,用你一早就暗藏下來的令牌,來騙開這處城門。是嗎?」
丁元敏輕哼了一聲,並不說話。
董飛峻靜靜的看了他半晌,深吸了一口氣,問:「元敏,你為何如此?」
丁元敏沉默了許久,終於冷聲答道:「我祖上,本就是南遲人。」
董飛峻無言以對,卻又遲遲不忍心下令讓周圍的兵士們上前去抓他。場面一時僵著。良久,董飛峻忽然道:「怪不得當日齊肖在過堂的時候,曾經欲言又止。原來,他想說出來的人,是你。」
丁元敏低著眼,臉上看不出來表情。
「他那時候終於沒能說出口來,是想保你。卻沒想到,這一點情誼,卻害死了他——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你主使的吧。」
丁元敏呼吸有些起伏,卻仍然沒說一句話。
「元敏。就算你祖籍南遲,可是,你的生身之地,卻是在臨水;養大你的,是臨水的百姓。」董飛峻提高聲音:「你以為南遲會將你當作自己人看待嗎?他們只不過……」
「當我是一條狗。」丁元敏冷聲道。「可是,董大人,你知不知道,我若是不依從了他們,他們只需要將我的身份公佈出來,你覺得我還活得下去?你覺得我不會立刻便被所謂的養大我的臨水的百姓送上法場?」
「所以,你就可以用他人的命來交換你自己的?用臨水眾多百姓的命?用與你一同並肩作戰過的諸多青軍將士的命?用那與你一同長大,情比兄弟的齊肖的命?」
丁元敏的氣勢,似乎被齊肖這兩個字打斷了一下,變得有些凝重。半晌,他才緩緩的出言道:「齊肖……他是清白的。如果,你可以還他一個清名……」
「既然都已經狠得下心來殺他,何必還要在乎他的清名?」董飛峻有些薄怒。
丁元敏似乎輕輕嘆了一口氣。「殺他的時候……想著其實很簡單……。但……他死了之後……竟然才覺得……有些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