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董飛峻待到無人處拆開那封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密信,裡面寫著語焉不詳的幾句話。他將那幾句話翻來覆去的研究了數次,才發現是使用的類似於藏頭詩的格式。將每句話的第二個字連起來讀,是這樣的一句話。

「欲擁新儲。提防太子。」

董飛峻大震。

原來京城內此刻也是暗潮洶湧。定王府竟然準備趁方容之不在京中的時候擁立新儲?而這其中,有沒有父親的參與?

想來,難道是因為查探到方容之對兩家已經動上了手,所以才做出如此的決斷?太子之下,尚有嫡出皇子一人,年方十八,喜愛玩樂,從未參政。這樣的皇子,當比方容之容易控制得多。

董飛峻深吸了一口氣。此時方容之領兵在外,他們應當不會公然與他撕破臉,免得他反投敵國。但此時他不在京中,正好也是他最薄弱的時候,只需要秘密的私下活動,待到方容之回京那天,才會發現自己權利被架空這個事實吧。

董飛峻將密信放在燭火之上燒掉,一時間心情有些複雜。其實他對方容之並無好感,可是,權臣用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左右政局,他於內心深處,覺得有些正謬莫辨。

方容之看上去一無所覺,每日晨天都精神奕奕的出現在議事廳內。這幾日以來,南遲軍與勾軍守軍各有損傷,勾容城牆也被撞破了幾處,董飛峻正在組織人力加緊修補。

而蘇修明依舊毫無訊息。

董飛峻有時候晚間甚至會做一些噩夢,夢到那人滿身鮮血橫死荒野,驚醒的時候大口喘息冷汗淋漓,長久心都狂跳難止,無法再度入睡。

他此時還是住的蘇修明的房間,還是是兩人相擁而眠的那張床榻。這人的一切用具擺放都一如往常,平靜得一如他還住在這裡。可是,不知道什麼緣故,這人留在房內的氣息卻是越來越弱,弱到有時候董飛峻即使用使勁貼近了被褥,卻再也嗅不到這人的氣息。

董飛峻不知道自己這樣還能撐多少天。

每一次有兵士傳來戰報,他都會內心一緊,害怕聽到的是那人不好的訊息。

但,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每一條,都不是有關那人的訊息。

這樣又過了兩日,南遲軍開始了最大規模的瘋狂攻城。以前他們還有退下去休息的時候,這一次攻將上來,卻似乎如同發了瘋一般,輪番攻擊,不給人以喘息的機會。兩方都是殺紅了眼,城牆之上差一點被雙方的屍體填滿了,偶爾有敵軍從雲梯上被長矛挑下,重重的從城頭砸下去,只餘下聲聲慘叫與悶響。

這樣瘋狂的攻擊持續了兩天兩夜。天色也從明亮到慘紅,再從漆黑到昏黃。硝煙的氣味和著腥臭的鮮血彌散在空中,籠罩著這座古老的城池。

待到南遲終於退下去的時候,勾容城所有的守軍甚至連歡呼或者是搖旗吶喊也沒有力氣了,幾乎全都是癱倒在了城牆之上。

董飛峻松洩下來,身體也立即向一旁歪去。幸得他身邊的兵士扶了他一把,他才不至於跌到地上。

下得城來,一些負責做軍需補給的兵士以及一小部份尚未參戰的兵士正在善後。

一陣小跑的腳步聲傳來,有一名永軍的將領面帶異色的跑到了董飛峻的面前。董飛峻雖然疲憊,但看那將領的面色,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情況要說。於是只得強忍住睏倦,打了個呵欠,吞了一口氣。「有事?」

「董大人。」那人看了看四周,靠得近了,小聲道:「昨夜裡,餘峰試圖向外傳遞訊息——被我們控制住了。」

董飛峻精神一震。餘峰,就是那日里王荊的供詞上招認的那名永軍的將領,蘇修明先前的時候一直派人綴著的。怎麼,昨天夜裡終於露出馬腳了嗎?「現在人在哪裡?」

「我們沒有驚動旁人,現在正秘密的將他控制在一處小院內——看守都是世子的心腹之人。」那將領小聲道。

董飛峻點頭算是知曉。「我過去看看吧,煩請帶路。」

「董大人不用客氣。」那人躬身行禮。「大人請隨我來。」

軟禁細作餘峰的地方是離蘇修明住處不遠的一處農家小院,董飛峻進去的時候,看守計程車兵先是很謹慎的望見了帶路的那名將領,才撤下刀劍放兩人進去。

走進一間小屋之內,董飛峻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細作餘峰。

餘峰似乎在董飛峻來之前就已經被拷打了一輪,他隻身著中衣,全身血漬斑斑的被吊在牆上。他垂著頭一動不動,如同死人一般。

見董飛峻進去,守著他的另一名將領連忙遞上一張被揉皺過又展開的密信。那上面竟然詳細的寫明瞭勾容的城的佈防情況,將領更替的時辰以及與城外接應的手段。大約便是如何使計開啟城門,然後以某種特別的煙火通知敵軍。

董飛峻皺著眉暗暗心驚。這個人,對勾容的瞭解真的很深。而且,這一份密信,要真是傳出去了,當真不得了。

「大人,他現在仍然拒不交待同夥。」

董飛峻點了點頭,將那封密信收進懷中。「繼續審他。同時,你們查一查平時跟他走得近的人。」這事之前蘇修明應該有過安排,可是,現在蘇修明不在,也不知道進行得怎麼樣。董飛峻於是繼續囑咐了一句。兩人應了之後,董飛峻才走出了那間小院。

這餘峰,看來幾乎可以確定是細作無疑了。

董飛峻心下有些發緊。

餘峰是王荊所交待出來的同案犯。如果說餘峰確定是細作,那麼,也就是說,王荊的交待,很有可信度?

可是,那一紙認罪狀之上,王荊所交待出來的主犯,卻是丁元敏。

難道……

丁元敏、他真的也有問題?

董飛峻的心不由自主的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