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再三,由於事關重大,董飛峻最終還是決定將此事的前因後果反饋回京,畢竟對方說得有頭有臉,不能因為自己私底下想為丁元敏避諱就壓下此事來。
然而,董飛峻沒有想到的是,這份書札尚未送到京城,就發生了驚天大事。
這一天,依然如同往日一般寒冷。邊城的冬日寒風凜冽,屋簷、樹枝上到處都垂著冰稜。對面的南遲軍隊這麼多天來一直沒有動靜,似乎真的是準備熬過這個冷到令人手腳發木的冬季了。
晨間董飛峻在院子裡鍛鍊之後,開始在房中處理一些事務。他此時已經並非青軍中的人,所以對於青軍的日常軍務並未過多的插手,巡防一類的事務,還是由著青軍剩餘的將領在安排。
不得不說,這一次青軍的確是元氣大傷,董飛峻此來,也有在剩下的人裡面培養出今後的骨幹的意圖。大多數時候,培養自己的人,並不是需要尋找一些已經很有名聲的人才,這些人往往恃才而傲,頗有些待價而沽的意思,就算是投靠了一些勢力,很多不過是準備藉著這些勢力以求取自己的利益罷了。真正培養死忠於自己的人,其實需要從很底層的人中遴選。正所謂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很多忠心耿耿的死士,其實最初追隨的原因,也許不過便是在別人最絕望的時候順手推了一把而已。
所以這一次,董飛峻決定親自選擇可值得培養的苗子,填補青軍這一次在邊城之戰中有些殘破了的建制。
董飛峻在河州的住地偏處於城內一角,屬於比較清靜之地,但他才剛剛坐下來翻閱了一會兒東西,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大人,有京城加急快報。」腳步聲近了,然後停在門外,接著響起來的是帶著微喘的傳令兵的聲音。
「進來。」董飛峻吩咐道。
傳令兵進屋之後恭敬的遞上壓著火漆的信札然後退出門去。董飛峻拆開封皮,抽出信來。這封信是以兵工司的名義發向臨水國各邊城駐地的。董飛峻才看到第一行字就震驚到無法言語。
「南遲軍圍困府間!」
這,怎麼可能?南遲的軍隊,不是在對面的離城等三城內麼?怎麼會在此刻出現在千里之外的府間城?他們怎麼可能繞過中間這許許多多的城池,去圍困了離京城只得幾十裡距離的府間?
這是根本不應該發生的事啊!
董飛峻瞪著那一行字不能言語,甚至都忘記往下看。
不繞過河州等諸城,如何能夠到達府間?就算南遲佔領了成國的部分土地,但成國的國土,與府間之間,尚隔著一個幾乎夠得上臨水國整個面積大小的青子湖……
等等,青子湖?
董飛峻望著屋內因為天氣實在太過於寒冷而生起來取暖的火盆,忽然像是明白了些什麼。
南遲軍出現在府間城外的通道,應該是青子湖。
準確的來說,應該是結冰之後的青子湖。
董飛峻忽然明白了南遲軍隊攻擊忘陵之後就失去動靜的原因。忘陵緊靠著青子湖,佔領忘陵之後,就可以很容易的在無人能夠覺察到的情況之下,從結冰的青子湖上悄悄繞過臨水國的其他邊城防衛,到達離京城只有幾十裡距離的府間。
想必,南遲國最初攻佔這三城的本意,是想將臨水國的軍隊全數集中到離城附近,然後再出奇不意的繞到府間進行攻擊,此時臨水回軍救援不及,情況想不堪設想;沒想到臨水國由於國力不支,暫時不能增兵。不過對南遲來說,不管增不增兵,都沒什麼影響,因為事前誰都不會想到,他們會選擇如此艱難的一條路,奇蹟般的出現在府間城外。
董飛峻想到此處,心涼了半截。
府間此時,有多少兵力?可抵擋得住南遲的大軍?一旦抵擋不住,又會怎麼樣?而且,從京城送出此信,到達此地,至少得花七八日的時間。在這七八天之內,情況又有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呢?
董飛峻深吸了一口氣,收斂心神,繼續去看下面的內容,這才發現,由於此事太過於重大,太子方容之將親自前往前線督軍;而府間是屬於永軍的範圍,身處兵工司的蘇修明因太子的提議也被迫前往,更令董飛峻意想不到的是,一同前往的,還有一個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的人物。
丁元敏。
按理來說,丁元敏即不屬於太子的人,也不屬於定王府的人,為何他會隨軍?
董飛峻覺得自己的心微微跳了跳。丁元敏現在身負著間諜的嫌疑,若他真是間諜,那麼他的這一次隨軍會產生什麼後果?董飛峻想到此處,忽然不寒而慄。這一戰,不僅僅是關係到國家存亡,而且,而且景軒也在那裡啊。
董飛峻默默的看了此信一陣,吸深了一口氣,作出了也許是他此生最出格的一個決定。他決定孤身一人快馬加鞭前去府間。他不知道這種舉動有什麼作用。但很多時候有些事,並非一定要起什麼作用才會去做。與其坐在此地胡思亂想日夜擔憂,不如拋開一切到他身邊去。
兩個人在一起,有時候僅僅只是「在一起」就很幸福。這是董飛峻這麼多日以來在河州的感受。
這念頭一生,董飛峻便決定立刻收拾動身。至於王荊等案犯,在他自己動身的同時,也安排了忠心可靠的人將他們密送回京。
一路之上,到處都是人心惶惶。雖說此事朝廷三令五申不可外洩,但訊息不知道為何還是彌散了開來,而且,正因著沒有可以確信的版本,反而讓那些無限誇大的謠言滿天飛。董飛峻一路行來,聽到許多種版本的傳言,偏又互相矛盾,讓他不知道可以相信哪一種。
這樣的情形無疑加重了他心內的恐慌,恨不得日夜不停的飛到前線去。
五天之後,董飛峻到達勾容城。
勾容是京城與府間之前的屏障,要去到府間,必須得先經過句容。然而行到勾容之時,才知道已經不能繼續向前行了。
——府間已於三天前陷落,目前南遲軍隊的陣線已經推進到勾容附近,所以勾容城已進行了嚴格的戰時管制,不再開放通向前線的城門。
董飛峻初聽這個訊息的時候心中大顫,幾乎連手中的馬鞭也拿捏不穩。府間失陷?那,景軒呢?他可有什麼事?但詢問了勾容城內的百姓,都只知道從府間退下來的將領們的確是退到了勾容,至於都是些什麼人,被問到的紛紛表示不清楚。想來一介升斗小民,當然不會清楚那些事情。
府間的這一役,堅持了十來天,但最終還是因為兵力差距實在大過於懸殊,太子選擇了退到勾容城以求緩衝。當然,府間一役,是因為臨水措手不及,但目前已拖了十來天,各地也有些急急忙忙被調來增援的地方軍隊趕至勾容,所以此次勾容城外一戰,大約就是決定勝負的關鍵了。
勾容是臨水國京城之前的最後一座屏障,若是勾容失守,整個京城就完全暴露在南遲軍隊的鐵蹄之下,所以此戰不能輸。而對於南遲來講,此次分兵偷襲臨水,本來也只是一步險棋,希望可以出奇不意的取得奇效,然而長時間的分兵作戰,對本來就與成國陷入混戰中的南遲來說,也並不利,所以他們也希望可以快速的一舉奪取臨水國京城。
這樣看來,最關鍵的這一戰,應當就是即將展開的勾容之戰了。
董飛峻在勾容城裡找了幾個來回,依然未曾找到永軍的高階將領在城內的住處。他一邊思索著可能的方向,一邊四處張望著朝前走。忽然,迎面有幾個人的身影印入眼簾。不知道為何,在看到這個人的瞬間,眼眶竟然有些發酸。
蘇修明與方容之微笑的聊著些什麼自對面走過來。
董飛峻張了張嘴,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叫住他。
先前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還未解決,自己這種時候什麼也不管不顧的跑到勾容,不會給他添什麼亂吧?
他的眼光一直隨著蘇修明,心中滿滿的卻是一些異樣的情緒。能夠再看到他真好。看到他這樣安然無恙的從自己面前走過,之前所有的擔憂一掃而空,覺得心上的大石「砰」的一聲全掉下去了。
蘇修明本來與方容之閒聊著什麼,此時忽然微有所覺,下意識的停下腳步來側頭望了一眼。兩人目光就這樣相觸,董飛峻分明覺察到蘇修明所有的動作都滯了一下。他先前本來口中還說著些什麼,此時微張著口,忽然像是不知道怎麼接話似的停頓著。